第十六章 会见罗辑

面壁计划公布前三天，沈默言在清华园的一间老旧茶馆里见到了罗辑。

茶馆是林卡娜选的——她说这里“风水好，摄像头死角多，老板收钱后会选择性失忆”。此刻她正蹲在茶馆后院，用改装过的盖革计数器扫描辐射背景值，顺带检测窃听装置。

罗辑推门进来时看起来像刚通宵写完论文：头发炸毛，眼镜片上沾着不明污渍，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煎饼果子。他瞥了一眼沈默言：“萨伊说有个‘有趣的聊天’……等等，你 看起来有点眼熟。”

“沈默言，PDC战略分析局的。”沈默言推过一杯刚沏好的普洱，“五年前在射电天文年会，您坐在最后一排睡着的那次，我坐在您旁边。”

罗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我想起来了！我流的口水差点滴到你笔记上——抱歉啊。”

对话在轻松的气氛中开始。沈默言没有直接提面壁计划，而是先聊了罗辑那篇被拒稿的论文《宇宙文明社会的形态推演》。

“您提到的‘猜疑链’概念，”沈默言说，“在数学上其实是博弈论的无限递归困境。但您用社会学语言描述出来了——这很有趣。”

“有趣但没用。”罗辑自嘲地喝了口茶，“评语说我是‘用文学想象替代科学论证’。”

“也许科学需要一点文学想象。”林卡娜突然从后院探进脑袋，“比如我现在就觉得，三体人可能是一群特别较真的理科生，因为解不开情感方程而集体暴躁——需要听点相声调节心情。”

罗辑被这个突然出现的、脑袋上还顶着片茶叶的姑娘逗乐了：“你是？”

“林卡娜，沈博士的……呃，技术顾问兼气氛组。”她溜进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见面礼！我自己焊的‘反焦虑八音盒’，拧开发条会播放《星际穿越》里那个‘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用唢呐演奏的版本。”

罗辑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做工粗糙但诚意满满的手工八音盒。他拧开发条，悲壮的英文诗被唢呐演绎出荒诞的喜庆感。

“这……”他笑到咳嗽，“这太离谱了！”

“离谱就对了！”林卡娜眼睛发亮，“面对宇宙级的压力，严肃只会压垮自己。不如先笑出声，然后再想怎么活下去。”

沈默言看着她自然地与罗辑建立联结，心中微动。这就是林卡娜的能力——用最不设防的方式，刺穿他人最坚固的心理防线。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真正的主题。当沈默言描述“面壁者”的概念时，罗辑的表情从玩笑变为凝重。

“所以是……一个人思考，全世界陪演？连自己人都骗？”他放下茶杯，“这需要多深的孤独？”

“也需要多深的信任。”沈默言说，“信任那些即使被你欺骗，最终也能理解你的人。”

罗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蝉鸣，茶馆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没有人能拒绝历史。”林卡娜突然插话，语气罕见地认真，“但你可以选择用什么姿势走进历史——是哭着被拖进去，还是吹着口哨蹦进去，顺便在路上埋几个彩蛋。”

罗辑看向她：“比如用唢呐版诗歌当彩蛋？”

“比如用整个人类文明的荒诞与浪漫当彩蛋。”她咧嘴笑，“让三体人永远算不明白，这群虫子为什么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写诗一边造飞船。”

谈话结束前，沈默言留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罗辑教授，您相信黑暗森林法则吗？”

罗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骑着自行车穿梭的学生，轻声说：

“我相信……所有孩子都玩过捉迷藏。而宇宙，可能就是个放大版的童年游戏。”

“只是这次，”他转身，“被找到的代价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