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存在“噪点”，是在他七岁那年。
那是一个冬夜，身为射电天文工程师的父亲带他去北京郊外的观测站值班。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在寒风中缓缓转动，像一只聆听宇宙耳语的金属耳朵。
“它在听什么？”小默言问。
“听星星唱歌。”父亲把他抱到操作台前，调出一个音频波形，“但大多数时候，听到的是这个——宇宙背景噪声，像永远不会停息的雨声。”
沈默言戴上耳机。在沙沙的白噪音中，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这里，”他指着波形图上几乎不可见的微小起伏，“这里不一样。”
父亲愣了一下，放大那段波形。在平均功率谱上，确实有一个0.3赫兹的异常扰动，持续时间0.7秒。这种级别的信号通常会被算法直接过滤掉。
“可能是设备干扰……”
“不。”七岁的孩子眼神清澈而笃定，“它有节奏。像……像心跳。”
父亲重新审视儿子指出的那段信号。五分钟后，他在值班日志上记录：“发现疑似脉冲星新候选体，需后续验证。”但他心里知道，那更可能是苏联卫星的遥测信号。
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是——
那个“噪点”来自四光年外，是一个监听员在收到叶文洁的第一次呼叫后，绝望中发出的警告回波。
而沈默言，是地球上唯一一个在原始数据中“听见”它的人。
……
二十六年后，已经成为中科院最年轻研究员的沈默言，站在红岸基地遗址的瞭望台上。
基地早已废弃，巨大的天线阵列锈迹斑斑，像一片钢铁的墓碑林。带他来的老工程师指着主控室的方向：“叶总工当年就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我们都以为她在监听太阳，其实……”
“其实她在倾听更远的东西。”沈默言接话。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也觉得她做了？”
“我不觉得。”沈默言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知道她做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老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沈默言独自走进主控室。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操作台上的按钮早已失灵。但他仿佛能看见——三十八岁的叶文洁坐在这里，手指悬在发射键上，眼中倒映着控制屏上那句改 变人类历史的话：
【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
不，不对。
沈默言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构那个场景。叶文洁看到的不是诱惑，不是复仇的快感。是一个问题——一个她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答案的问题：如果这个文明注定要自我毁灭，那么外来的力量，会是解药还是更快的毒药？
她按下了发送键。不是出于恨，而是出于一种绝望的求知欲。
“您问错了问题，叶老师。”沈默言轻声对空荡荡的控制室说，“不该问‘他们能不能帮助我们’，而该问‘我们有什么值得被帮助’。”
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自制的高灵敏度电磁记录仪。仪器启动后，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捕捉着空间中残留的极微弱电磁印记。
红岸基地关闭了，但它发射过的信号，就像石头上刻下的字，永远留在了时空的某个维度里。
记录仪屏幕上，一段异常规律的脉冲代码开始浮现。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编码方式，更像是……某种数学语言的音节切分。
沈默言盯着那串代码，脑海中自动开始翻译。不是用计算机，而是用某种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模式直觉”。
【……警告……不要回答……】
他关掉了设备。
夕阳西下，将锈蚀的天线染成血色。沈默言站在废墟中央，第一次感到那种贯穿脊椎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过于清晰的认知：
人类已经回答了。
而答案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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