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清清楚楚，今早出门前，她亲手将这份空白的检测报告放进公文包内侧的夹层里，当时签名栏干干净净，连一丝墨迹都没有，更别提这样的压痕。他是什么时候动了她的公文包？是在她洗漱时，还是在她下楼吃早餐的间隙？他为什么要动？一个又一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像机房里缠绕的线路，乱成一麻

凌岐不动声色地将报告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公文包内侧的夹层，指尖触到夹层里冰凉的备用U盘，那是她今早出门时，下意识放进的，没想到此刻竟派上了用场。她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陈奕恒抬手，假意理了理西装袖口，实则将藏在袖口内侧的微型对讲机凑到了唇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机房风扇的嗡鸣融为一体，唯有“节点正常”“按原计划推进”“等古镇收尾”几个零碎的字眼，借着气流的波动，堪堪飘进她的耳中。

“古镇收尾”——他果然是冲着古镇去的。凌岐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连带着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低头继续核对线路，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脑海里飞速闪过婚后的种种细节，那些曾经被她当作“深情”的举动，此刻想来，全是破绽。

他从不许她靠近西侧的储物间，每次她偶然走到门口，他都会找借口将她支开，要么说“里面堆满了旧东西，灰尘大”，要么说“有几个柜子不稳，怕砸到你”；他总在深夜莫名消失一小时左右，每次问起，都说是“去书房处理工作”，可她偶尔起身去书房送水，却从未见过他在电脑前忙碌；他对她父亲凌正宏的过往过分好奇，总是旁敲侧击地问起“你父亲当年在商界的事”“他和苏振海先生是什么关系”，甚至还找过她父亲当年的同事打听情况；还有那杯他每天都会给她泡的、带着淡淡花蜜味的红茶——那味道，她曾在苏振海旧宅的老照片旁闻到过，照片下压着一个干枯的花蜜罐，罐身上的花纹，与陈奕恒书房里摆着的一个小摆件一模一样。

这些细节，单独看时，都能被他的温柔一一掩盖，可此刻串联起来，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返程途中，车子刚驶离苏氏集团大门，驶上宽阔的柏油马路，陈奕恒便侧头看向她，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连声音都放得格外轻柔：“看你今早检测得累，眉头就没松开过，城郊的古镇秋景正好，银杏叶都黄了，咱们绕路去住一晚，散散心再回家，好不好？”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仿佛真的只是心疼她劳累。凌岐心头冷笑，面上却扬起一抹温顺的笑意，轻轻点头：“好啊，听你的。”她倒要看看，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到底要收在哪一步，到底要将她推向怎样的深渊。

车子沿着蜿蜒的公路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缓缓驶入古镇。彼时，暮色正浓，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层碎金。白日残留的潮气混着泥土、草木与陈年木头的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吸一口，都带着湿冷的厚重感。两侧檐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落在斑驳发白的黛瓦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光影，却怎么也照不进巷子深处的幽暗，那些转角与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们住的民宿临着一条窄巷，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槐安民宿”四个字。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香薰的味道，显然是为了掩盖什么。凌岐跟着陈奕恒走进房间，推开窗户，便能看见巷尾那棵歪扭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支棱着，在暮色里伸展，树影落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那晚她隐约窥见、密室窗外的鬼魅剪影，看得她心头一紧。

民宿老板是个面色木讷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递钥匙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陈奕恒，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恭敬，那眼神转瞬即逝，若不是凌岐一直留意，根本不会察觉。凌岐伸手去接钥匙时，指尖刻意碰了碰老板的手背，对方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神色慌张地低下头，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房间里有热水”，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连多看他们一眼都不敢。

显然，他是提前被陈奕恒打过招呼的。

凌岐握着冰凉的铜质钥匙，走进房间，将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质大床，一张老旧的书桌，还有一把掉了漆的椅子。墙角的蛛网、地板上的划痕、窗帘上的污渍，都透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破败感，显然不是什么热门的民宿，更像是陈奕恒特意挑选的、便于行事的地方。

夜里，起了雾。雾来得又快又浓，短短半个时辰，便将整个古镇笼罩其中。雾汽顺着窗缝钻进来，在桌面、床沿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抹，便是一片冰凉的湿痕。连空气里都飘着湿冷的寒意，钻进衣领，顺着皮肤往下滑，冻得人脊背发僵。

凌岐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倦意：“今天确实累，我先睡了。”她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了些，眼帘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警惕。

陈奕恒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指尖的温度带着暖意，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睡吧，我去客厅处理点工作，不吵你。”他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起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凌岐立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得哪里有半分倦意。她走到床头柜前，打开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小心翼翼地摸出白天趁陈奕恒接电话时，偷偷用备用U盘拷贝的机房数据。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