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香樟树

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娇乔将帆布包放进桌屉时，动作比往日更轻缓了几分。

前排的女生孙小婷转过头借橡皮时，忽然顿了顿，仔细看了娇乔一眼，笑道：“娇乔，你今天气色真好。”

娇乔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是吗？谢谢。”

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化开的冰面，漾开一圈柔和的水纹。冥朗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不同——他的同桌周围那种因生活重压而形成的、无形的淡漠气场，今日仿佛被什么稀释了，显露出底下原本应有的温润质地。

“早。”娇乔在他坐下时主动打了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快。

冥朗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一边从乱七八糟的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一边随口应道：“早啊。遇见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春天。”

娇乔低头整理笔记，没回答，只是耳尖微微泛红。但那一整天，冥朗都若有若无地感觉到，身旁这个总是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孩，身上散发出一种平和的气息，像午后晒过太阳的棉被，蓬松而温暖。她依然专注听课、认真记笔记，可某个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特有的、流水般的柔韧。

放学时，冥朗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明天植树节，老班说上午全班去后山那片空地种树。”他撇撇嘴，骄傲和不耐烦在语气里流露无遗，“真搞不懂，都高中了，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小节目呢？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放几天假呢。”

娇乔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窗外的夕阳光恰好斜射进她琥珀色的眼眸，映出一片清澈的亮光。“我觉得……挺好的。”

“好？”冥朗不解，“挖坑填土，一身泥巴，哪里好？”

“因为树会长大啊。”娇乔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冥朗从未听过的、近乎梦呓般的温柔，“你现在埋下一颗种子，或者种下一棵小苗，过一年、两年、三年……等你毕业了，甚至很久以后回来，它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你会记得，‘啊，这是我当年种下的’。好像……把一段时光，具象化地留在了那里。”

冥朗愣住了。他看着她微微垂下的侧脸，细软的发丝在光里泛着黑色的光泽，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只会埋头学习、打工赚钱的同桌，内心可能藏着一整片他从未涉足过的、星河流转的宇宙。属于浪漫而富有诗意的宇宙。

“……你这么说的话，”他难得地没有反驳，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凌乱的头发，那是不常展露的、略显笨拙的妥协，“好像也有点意思。”

第二天上午，春光明媚。后山的空地上一片喧闹，各班划分区域，学生们三三两两组队。铁锹、水桶、树苗散落各处，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弥漫在空气里。

冥朗和娇乔分到了一组。男生力气大，负责挖坑；娇乔则小心地扶着那株还不及她腰高的小树苗，让它稳稳立在土坑中央。

“往左一点。”冥朗撑着铁锹指挥。

娇乔轻轻调整方向。

“再往右……过了过了，回去一点。”

来回几次，冥朗看不下去，放下铁锹走过来：“我来吧。”他直接伸手握住树苗的根部，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娇乔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

冥朗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手，轻咳一声，耳根有点发红，却强作镇定地指挥：“你扶着上面就行。”

娇乔默默点头，松开手，转而扶住树干。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的温度——炽热而干脆的温度，和他平日里大咧咧的样子不太一样，掌心似乎有薄茧。

填土、踩实、浇水。一套流程做完，两人额上都出了层薄汗。冥朗看着那株在春风里微微摇晃的小树苗，忽然开口：“这是什么树？”

“好像是香樟。”娇乔看了看旁边的标签，“老师说，长得慢，但活得久，以后会很高大，叶子也很香。”

“香樟啊……”冥朗摸着下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的张扬和少年气毫无保留，“行，那就它了。等咱们十年后回来看，它要是没长成参天大树，我可要找学校负责。”

娇乔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沉静的脸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呢？”

“我？”冥朗毫不犹豫，“当然是继承父业，管理公司，然后……”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呢？你想去哪里？学什么？”

娇乔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很轻：“不知道。但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双鱼座，不是应该喜欢水吗？”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眼神却认真。

冥朗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和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植树节这个“小节目”，或许也没那么无聊。至少此刻，站在新翻的泥土旁，站在一株刚刚扎根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树前，春风拂面，阳光正好，而他身旁这个总是安静的女孩，眼里有光。

“有海的城市……”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像是许下什么承诺般，郑重地说，“那你要加油。我也加油。到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被远处同学的呼喊打断。但娇乔听见了，听清了。她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个骄傲又热忱的同桌，第一次觉得，高中生活里，除了试卷、排名、奖学金和生活的重担之外，或许还应该有这样明媚的春光，有这样一起种下的、关于未来的期许。

香樟树的嫩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少年未曾说完的话语。而更远的天际，春云舒卷，湛蓝如洗，一片广阔无垠的世界，正静静等待着他们去奔赴，去丈量，去在某一片陌生的海边，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