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王免试图向别人描述这一刻。

他说不出，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少年的脸是冷的，皮肤白得像瓷，眉眼淡淡的，瞳孔颜色很浅，是那种透光的琥珀色，像隔着一层秋雾看湖。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那双眼睛总是半睁半闭，倦倦的，懒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他整个人都像没睡醒。

除了那颗毛线球。

“嗯？”他歪了歪头，眸子半睁，修长的手指了指王免脚尖前的毛线球，“愣着干什么。捡过来。”

说的不是“捡给我”，不是“帮我捡一下”。

而是“捡过来”。

好像王免原本就是他派出去捡球的。

王免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浅灰色的毛线球。

他弯下腰，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忽然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将毛线球捡起。

触感比看起来更软，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温热。他把球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然后走向长椅。

一步一步。

身后那两道视线还在，像针尖一样扎着他的后背。

但他没有再发抖。

他一步步朝着少年走去，走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的眼睫微微颤动，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近到能看见他搭在椅沿的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珠光。

王免屏住呼吸。

少年接过球，指尖无意间擦过王免的手背，凉凉的，像秋夜的月光。

他低着头，耐心的将散开的毛线一点点缠好，然后抬眼看他。

“怎么才放学，”他说，语气平平，“老师拖堂了？”

王免张了张嘴。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好像每天都在这里等他。

好像他迟到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王免愣了一秒。

然后用力点头：“…嗯。”

那个字挤出来时，尾音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不敢看身后，不敢确认那两个人还在不在。

他只敢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还不知道名字的、懒洋洋的、像月亮一样清冷的少年。

少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一顶帽子扣了下来。

鸭舌帽，深蓝色，帽檐有点旧，内侧缝着一小块洗白的标签。

带着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帽檐压下来，遮住了王免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快要掉出来的眼泪。

“走，”少年站起身，声音很轻，“回家。”

他很高，王免仰起头，看见他站起来时，阳光从他背后穿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细碎的金。

他单手拎起王免的书包，那么重，他拎得像提一袋棉花。

另一只手轻轻推在王免后背上。

那只手不重，很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但王免被它推着往前走时，脚底下像踩着了实地。

他不再怕了。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从帽檐下偷偷抬眼——

少年正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温度，淡得像看路边不相干的行人。

没有警告，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就是那一眼，让不远处那两个灰色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然后少年转回头，继续推着他走。

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天边的云。

“看什么？”他问，声音还是淡的。

王免摇头。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红透的眼眶，跟在少年身边，一步一步，走进夕阳里。

……

走过拐角，走进有便利店灯光的主街时，王免才敢小声开口：

“…哥哥，我家……在那边。”

少年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王免，帽子太大，小孩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哦。”他应了一声。

书包从他手里递回来，沉甸甸的，重新压上王免的肩膀。

又问：“能自己走回去吗？”

王免点头，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少年看了他两秒。

然后伸手，从连帽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糖。

薄荷味的硬糖，用浅绿色的糖纸包着，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给你。”他蹲下身，把糖放在王免手心里。

动作很轻。

“压压惊。”

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蹲下来的高度，正好和王免平视。

然后他站起身，把毛线球揣回口袋，双手插进连帽衫，慢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又说了一句：

“下次放学。”

“走大路。”

声音飘在风里，像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