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

『致简繁：

你用终末换我余生，

我用余生录你温柔。』

……

那个温柔的少年曾说：

“你是余生，是归途。”

“你是我的琥珀色时间。”

……

毛线球滚过青石板，停在五岁的脚尖前。

他掀开报纸，倦倦地看了一眼。

从此月亮有了人间。

……

·开篇：《琥珀色序章》

王免至今都记得那个下午，学校后门的那条梧桐道，他牵住了月亮。

准确来说，是月亮主动牵住他。

从此再也没有松开过。

——

王免已经不敢回头了。

从第三条街拐角开始，那两个叔叔就一直跟在他后面。不是住同一条路的那种顺路，妈妈说过，顺路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小孩。

他攥紧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书包沉甸甸地压在他五岁的脊背上，每一步都往下坠。

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可他手心全是汗。

两个心思不纯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王免的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他不敢回头，不敢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妈妈说过，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去人多的地方。可是这条街好安静，只有落叶在脚底沙沙响。

太阳还很高，但光已经开始变软了。

王免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小小的，短短的一团，像只迷路的兔子。

在他影子后面，还拖着两片更长的、不属于他的阴影。

他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可是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只能走，一步一步，像踩在软软的、会下陷的泥里。

书包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家还有多远，不知道妈妈今天会不会提前下班，站在阳台上等他。

他甚至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那两双脚就变成了两张脸。

很近、很近的脸。

眼眶开始发烫，他用力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快步往前走。

不能哭，哭了就看不见路了。

“小朋友，等一下。”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得像贴在耳根。

“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叔叔送你回家呀？”

另一个声音。

王免终于忍不住，飞快地往后瞥了一眼，就那么半秒钟，然后转头就跑。

那两个男人，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穿黑色皮衣。

灰色那个脸上有胡茬，黑色那个嘴角叼着烟。他们离他大约十五步远，不紧不慢地跟着。

灰色那个见他回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烟渍的黄牙：“小朋友别怕呀，叔叔不是坏人。”

王免跑的飞快，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快了几分，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家还要走过那个路口，还要走很久很久。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转过弯，梧桐树变得稀疏了。

阳光一下子透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然后他看见了——

那张长椅。

以及，长椅上躺着的少年。

在暮色最温柔的地方。

鸭舌帽扣在脸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抿的淡色嘴唇。

身上穿着宽大的白色连帽衫，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垂在地上，鞋尖沾了一片落叶。

手垂在椅子边缘，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松松地握着一个浅灰色的毛线球。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成一片片移动的光斑。

有风，梧桐叶落在他衣摆上，他也没动。

像睡着了。

像画里的人。

像不属于这条街、这个下午、这个世界的一切喧嚣。

王免的脚步停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住了。

风停了，叶子不摇了，连远处隐约的车声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世界忽然安静了三秒。

三秒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是恐惧的那种急促。

是另一种。

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敲了一扇门。

就在这时，长椅上的人动了。

不是醒。

是抬手。

手里的毛线球掉了，滚过落叶，滚过夕阳的碎金，滚过王免脚下那道长长的影子。

不偏不倚，停在他鞋尖前。

毛茸茸的，线头松松散开，牵出一条细细的线，一直连到他垂落的指尖。

“小孩。”

声音从帽子底下传来。

很轻，淡淡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捡过来。”

那一瞬间，王免忽然不害怕了。

很奇怪。

明明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两个人还在身后跟着，还是自己一个人背着很重很重的书包。

但他就是不害怕了。

王免顺着声音望去，长椅上的人坐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将帽子掀开——

王免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