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走后的第三年,雪依旧很大。
紫禁城的红墙被白雪覆盖,像一幅经年褪色的古画,处处透着死寂的冷。萧珩独自站在揽月阁的窗前,指尖摩挲着一支玉笛,笛身上的“清珩”二字,被他日日擦拭,早已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墨发间却已染了霜白。三年来,他励精图治,将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他是圣明君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万里江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笼。
“陛下,雪大了,该回宫了。”内侍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畏惧。
萧珩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红梅上。那株红梅是沈清辞生前亲手种下的,如今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像那年沈清辞倒在他怀里时,染透素衣的颜色。
“摆驾,去沈陵。”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积了三年的雪,化不开的冷。
沈陵在京郊的寒山之上,是萧珩为沈清辞建的。没有奢华的陪葬,没有恢宏的碑铭,只有一方小小的石碑,刻着“吾爱沈清辞之墓”。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萧珩坐在车内,怀里抱着那件沈清辞穿过的素白长衫。长衫早已洗得发白,却依旧留着淡淡的冷香,像沈清辞身上的味道,清冽如梅,又带着一丝雪的凉。
到了沈陵,萧珩屏退了所有人。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石碑前,早已积了厚厚的雪。萧珩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碑上的雪,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像是触到了沈清辞当年跪在丹陛上的膝盖。
“清辞,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墓中人的安眠,“今年的雪,和你走的时候一样大。”
他坐在雪地里,背靠着石碑,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笛,放在唇边。
笛声响起,清越婉转,却带着无尽的悲凉。是当年在江南画舫上,沈清辞为他奏过的《越人歌》。
那时的笛声,温柔缠绵,像江南的春水,漾着满心欢喜。
如今的笛声,破碎沙哑,像寒山的风雪,吹着满腔悔恨。
“我放了师兄,”萧珩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和沈清辞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带着你的骨灰,回了江南。他说,你喜欢江南的烟雨,不喜欢这红墙的冷。”
“我也想回江南,”他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雪地里,瞬间就被冻住,“可是我不能。我是帝王,我要守着这江山。可这江山,没有你,又有什么意思?”
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沈清辞。梦见江南画舫上,那个银发素衣的少年,抱着玉笛,对他浅笑。梦见揽月阁里,两人相依相偎,看窗外雪落红梅。梦见刑场上,沈清辞看着他,眼底一片决绝,说“你我之间,终究是一场孽缘”。
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揽月阁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清冷的身影,再也没有人会在他醉酒时,为他煮一碗醒酒汤,再也没有人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萧珩,你又熬夜了”。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的猜忌,后悔当初的占有,后悔那一记耳光,后悔没有放他走。
可是,这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没有回头路。
笛声戛然而止,萧珩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三年的哭声,终于在这寂静的雪地里,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清辞,我错了……”
“我不该逼你……”
“我不该……杀了你的师兄……”
“你回来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和石碑上冰冷的“吾爱沈清辞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