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神殿的寒气,已冷得能凝住呼吸。
阿妩仍盘膝坐于玉台之上,唇角那抹暗色血痕未消,眼底的惊怒却已化作冰封般的死寂。识海之中,那缕被陈夜金光安抚下去的戾煞虽暂时沉寂,可那份被侵入魂识的屈辱与猜忌,却如寒毒般浸遍四肢百骸。
他竟真的能穿透她亲手布下的幽冥禁界。
他竟真的能悄无声息,触碰到她最脆弱的识海。
“好一个不靠近、不打扰。”
阿妩低声嗤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寒得刺骨。
在她看来,这早已不是守护,而是掌控。
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渗透,是随时随地都能窥视她神魂的掌控。
她抬手再一次按向眉心,指尖圣火暴涨,拼尽全力去抹除那枚陈夜留下的护魂道印。可那道金光依旧温软顽固,不伤她、不逆她,只静静托着她的神魂,将她外泄的魂力一点点收拢,将躁动的戾煞一层层压住。
越是如此,阿妩心中越是发寒。
这种连反抗都落不到实处的“好”,比明刀明枪的算计更让她恐惧。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忽然又是一阵细微的悸动。
不是戾煞发作,而是那道护魂道印,自行轻轻一亮。
一缕极淡、极柔、不带半分侵略性的金光,缓缓漫过她魂隙深处的伤口,像一只无声的手,轻轻抚平她方才幻境反噬留下的刺痛。
不是刻意侵入,只是本能护持。
陈夜的声音没有响起,可那道金光里的情绪,却清晰得触手可及:
别怕,我在。
别伤自己,我护着你。
阿妩浑身一僵,心口猛地一缩,说不清是酸是涩,还是被戳中软肋的恼羞成怒。
千年不曾有人这般待她,千年不曾有人这般不顾自身地护着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信,越要推开。
“谁要你护!”
她猛地闭眼,厉喝一声,圣火在识海中疯狂冲撞,想要将那缕温柔金光彻底碾碎。
可金光只是轻轻避让,不伤她半分,待她力竭,又轻轻落回原处,依旧温温地护着她。
殿外,墨渊守了整整一日,听着殿内时而死寂、时而气息暴动,心中急得如同火焚,却半步不敢踏入。他隐约能猜到,鬼帝这般痛苦,必与那位被隔绝在界外的九霄道尊有关。
一个在界内,被心魔与猜忌困死;
一个在界外,被禁令与距离隔住。
明明都是为了幽冥,明明都无恶意,偏偏走到了这一步。
而幽冥结界之外,云层之巅。
陈夜已是摇摇欲坠。
为了隔着结界稳住阿妩动荡的神魂,他已连续五日强行催动本命道力,道基之上都隐隐浮现出细微裂痕。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角血迹反复干涸又浸出,周身清冽的道韵都淡了几分。
可他依旧不肯退。
他指尖悬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金光,牢牢黏在结界内壁,与阿妩眉心的道印遥遥相连。
他不能进去,不能说话,不能打扰,只能以这种最卑微、最无声的方式,温养她的魂。
“阿妩,别再跟自己较劲。”
“戾煞在借你的恨噬你,别让它如愿。”
他声音轻哑,随风散去,界内之人一句也听不见。
他只知道,一旦他撤去道力,她识海的戾煞必会立刻反扑,到时候,幻境噬心,她可能会彻底疯魔,甚至自毁神魂。
他不能赌。
哪怕被她恨,被她厌,被她视作最大的算计,他也不能停。
金光持续温养,一道极淡的道印纹路,自结界缝隙渗入,轻轻覆在神殿玉台之下,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护持。
不扰她,不压她,只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替她挡下戾煞的反噬。
这便是他能给的,全部温柔。
界内,阿妩渐渐平息了暴动的圣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识海不再发疼,魂隙不再发痒,连紧绷了数日的心神,都在那道温软金光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
不是不恨,不是不疑。
是身体与神魂,都诚实记住了这份安稳。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冰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癫狂,多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陈夜。”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没有厉喝,没有震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你越是这般,本尊越是不会信你。”
“你想护,想守,想布你的局,本尊便奉陪到底。”
“但你记住——”
阿妩指尖一攥,玉台裂开细痕,
“本尊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鬼帝。”
识海之中,戾煞感受到她这丝决绝,悄悄缩得更深,却在最隐秘的魂隙里,留下一丝微不可查的黑丝,与那道温柔金光,诡异地缠在了一起。
忘川底,黑石缝。
魔尊戾煞感受到这一幕,阴笑几乎要压抑不住。
“缠上了,终于缠上了……”
“道力缠魂,戾煞缠心。”
“陈夜,你护得越紧,她日后便恨你越深。”
“等到那丝黑丝爆发之日,便是你二人,不死不休之时!”
黑暗之中,戾煞缓缓舒展开身躯,像一只静待收网的蜘蛛。
界外守护无声,界内心墙高筑,魂隙之间,暗线已结。
这一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