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神殿的寒气,自阿妩落座那一刻起,便沉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殿内青幽鬼火明明灭灭,将她孤高的身影投在冰冷石砖上,拉得漫长而寂寥。眉心那道陈夜所留的护魂道印仍在散发温意,可这暖意落在阿妩心间,非但未能抚平心绪,反倒成了扎得更深的刺。
她指尖轻按眉心,试图将那道不属于自己的道力逼出,可无论她如何催动幽冥圣火,那缕金光都如同生了根般,温温柔柔地贴在识海表层,不伤她,不扰她,只静静压制着那缕躁动的戾煞。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阿妩低声冷笑,眸底寒意翻涌。
进不可摧,退不可拒,这份看似无害的守护,在她被戾煞放大的猜忌里,早已被曲解成了步步为营的禁锢——陈夜是要将她的神魂,一点点缠在他的道力之上,待到彻底无法挣脱时,再予取予求。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墨渊的恭敬沉稳,这脚步带着几分犹豫与试探。
阿妩眸色一冷,周身气息骤然收敛:“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银甲的阴将躬身走入,正是负责镇守幽冥东界的凌朔。他垂着头,目光不敢直视主位上的鬼帝,指尖微微攥起,显然心有不安。
“何事?”阿妩声音淡漠,却自带威压。
凌朔双膝跪地,掌心捧着一枚泛着淡淡金光的道符,声音发紧:“启禀鬼帝,属下……属下在东界结界外,捡到了这个。”
阿妩目光一落,瞳孔微缩。
那道符之上,金线勾勒清魂纹,边缘凝着本命道力——是陈夜的护魂道符,与当初在九霄崖下,他亲手递给她的那叠,如出一辙。
“何处捡来的?”阿妩指尖微蜷,圣火在袖中悄然凝聚。
“便在东界通往南冥的岔路口,埋在碎石之下,并无他人踪迹。”凌朔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鬼帝,这道符气息纯净,是九霄道力……莫非,是九霄道尊大人留下的?他……”
“闭嘴。”
阿妩厉声打断,一股寒冽的幽冥之力骤然压下,凌朔瞬间被震得口吐暗色精血,重重砸在殿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本尊早有令,神殿上下,不准提及陈夜三字,你是听不懂,还是故意违抗?”
她起身,黑袍拖地,步步生寒,每一步落下,都让殿内的寒气加重一分。凌朔吓得连连叩首,额头磕出鲜血:“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求鬼帝饶命!”
他本是忠心,见道符疑似九霄道尊所留,担心与鬼帝安危有关,这才贸然上报,却不料撞在了鬼帝的逆鳞之上。
阿妩立在他面前,垂眸看着那枚泛着金光的道符,猜忌如同毒藤般缠满心神。
好得很。
先是尾随她去南冥暗中出手,再是在幽冥地界四处留下道符,如今连东界结界都有他的痕迹——陈夜这是在一步步渗透幽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眼线,布下道力,布下一张将她牢牢困住的大网。
所谓的守护,所谓的不靠近不打扰,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阿妩袖袍一拂,那枚道符瞬间被圣火包裹,化作一缕飞灰,消散在殿内。
“念你初犯,此次不予重罚。”她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再敢私探本尊私事,私提九霄道尊之名,按叛地府处置,魂飞魄散。”
“属下……属下谨记!”凌朔颤声应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重重合上,阿妩周身的寒气再也无法压制,轰然散开,殿内石案、石柱瞬间结上厚厚的冰霜,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住。
她回到主位,重重落座,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识海之中,戾煞感受到她滔天的怒意与猜忌,兴奋地微微颤动,不断将恶意的念头灌入她的魂识:
他在布控你的地界
他在摸清你的兵力
他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夺你的印,毁你的魂
千年前被亲信背叛、被副将捅穿后心的剧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神魂之中,与此刻的猜忌重叠,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绝不会。
阿妩抬手,凌空凝出一道幽冥禁印,印入大殿结界之中。
“从今日起,幽冥地界,禁止九霄道力入内。”
“凡九霄之物,凡九霄之人,一律不得踏入幽冥半步。”
“违令者,杀无赦。”
冰冷的命令,顺着结界传遍整个幽冥三界,忘川、黄泉、阴曹、地府,所有结界瞬间蒙上一层漆黑的阴文,将外来的道力尽数隔绝在外。
远在幽冥边界云层上的陈夜,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这层隔绝之力。
他抬手,指尖的金光触碰到那层漆黑结界,瞬间被弹开,一股凌厉的幽冥之力反震而来,让他本就未愈的伤势再次加重,唇角溢出一缕新的血迹。
陈夜望着那层密不透风的幽冥结界,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被落寞覆盖。
她不仅信了他的算计,还彻底将他隔绝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连一丝靠近的机会,都不肯再给。
“阿妩……”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消散在冷风里,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心疼。他想强行闯入,想当面解释,可他知道,那样只会让她的猜忌更重,心墙更厚。
他只能收回手,静静立在云层之上,如同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守护者。
而忘川底的黑石缝中,魔尊戾煞感受到幽冥结界的隔绝之力,笑得愈发阴恻。
“隔绝吧,猜忌吧,反目吧……”
“阿妩,你越是封闭自己,本尊的戾煞,便越能吞掉你的心……”
“陈夜,你守得再苦,也抵不过千年的恨与疑……”
黑暗之中,戾煞之气悄然蔓延,顺着幽冥结界的缝隙,一点点渗入神殿之内,缠上了阿妩的衣摆,如同最阴险的毒蛇,等待着彻底吞噬她的那一刻。
幽冥之内,心墙高筑;幽冥之外,守护无声。
一场由猜忌点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