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神殿的灯火彻夜长明,青幽的鬼火映着殿内冰冷的石砖,阿妩端坐于主位之上,指尖轻叩案沿,听着殿下阴将汇报地府各处的整顿情况。忘川河畔的戾煞已尽数净化,轮回之门的结界重新加固,被侵染的阴兵也已休养归位,一切看似重回正轨,可她眉心始终拧着一道浅痕,识海深处那缕无声无息的戾煞,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着她的心神
“鬼帝,九霄清辉与幽冥圣火相融的气息,已在三界传开,不少蛰伏的阴物皆不敢妄动,唯有南冥地界,仍有零星戾煞作乱”为首的阴将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属下已派两队阴兵前往镇压,只是……南冥深处似有一股更强的阴力,在暗中收拢魔尊残部”
阿妩眸色一沉,圣火在指尖无声流转
阿妩不必硬拼,守好南冥入口即可,待我处理完神殿诸事,亲自前往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陈夜身着月白道袍,缓步走入殿中,袍角不染尘埃,周身清冽的道韵与幽冥的阴寒相融,竟无半分违和。他手中提着一个温玉盒,正是先前装清魂果的那只,走到案前,将温玉盒轻轻放下,声音温和
陈夜方才调息时炼了些凝神丹,加了九霄莲瓣,能稳你识海,压制那缕戾煞
殿下的阴将见状,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瞬间只剩下两人,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阿妩垂眸看着温玉盒,盒盖微敞,里面的丹丸莹润泛着金光,混着莲香与道力的清冽气息,是实打实的护魂好物。她指尖微顿,没有立刻去拿,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冷淡
阿妩有眉心道印与三生石珏足矣,不必再费心
陈夜没有强求,只是将温玉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眼底的温柔未曾减半分
陈夜道印只能镇,不能除,这丹药能慢慢温养识海,将戾煞逼出来,对你无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角,又补充道
陈夜你今日为阴兵渡力,魂力耗损不少,别硬撑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太过关切,像一束光,直直照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让她无处躲藏。阿妩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抬手将温玉盒推了回去,声音冷了几分
阿妩陈夜,你我不过是同行寻至宝的伙伴,如今印记已解,你不必再事事护着我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闷。她并非不知好歹,可识海深处的戾煞、魔尊消散前的诅咒、数千年的背叛之痛,像三座大山压在她心头,让她不敢再往前一步。她怕自己一旦卸下所有防备,迎来的又是一次万劫不复的背叛,怕眼前的温柔,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陈夜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夜阿妩,我从没有把你当作同行的伙伴
阿妩那便当作陌路
阿妩立刻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阿妩九霄莲已取,印记已解,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
阿妩你是九霄道尊,我是幽冥鬼帝,人鬼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刻意说出最伤人的话,想逼退他,也想逼退自己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可话音落下,她的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陈夜看着她强装冷硬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慌乱与不安,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知道,不是她不想信,是她不敢信。那缕藏在识海的戾煞,不过是一个引子,将她心底深埋的恐惧,重新勾了出来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轻声道
陈夜我不会走
陈夜那缕戾煞未除,南冥还有残部,我不能留你一个人面对
阿妩我不需要
阿妩猛地起身,黑袍在殿内扬起一道冷硬的弧度
阿妩我执掌地府数千年,没有你,也能护得住幽冥,护得住自己
就在她情绪剧烈波动的瞬间,识海深处那缕沉寂的戾煞突然微微一动,一丝极淡的黑芒从她眉心悄然闪过,快得无人察觉。紧接着,一段模糊的画面凭空闯入她的脑海——画面里,陈夜站在九霄云端,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道剑,而她倒在地上,神魂被戾煞吞噬,他的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冷漠与算计
画面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阿妩的魂识里
她身形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看向陈夜的目光里,瞬间布满了警惕与疏离,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是了,她早该想到
九霄道尊,何等尊贵,为何会平白无故下凡,陪她闯忘川、下寒渊、登九霄,为她挡刀、为她耗损本命道力、为她舍生忘死?这世间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接近她,护着她,怕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或许,魔尊的残魂、前任鬼将的反叛、识海的戾煞,全都是他布下的局,只为让她卸下防备,最后再给她致命一击,夺她的幽冥印,掌控地府三界
越想,心底的疑云便越重,那丝刚被融化的防备,瞬间重新筑起,比以往更高、更厚、更冰冷
陈夜察觉到她气息的骤变,感受到她周身瞬间暴涨的警惕与敌意,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
陈夜阿妩,你怎么了?是不是戾煞引动了?
他的靠近,在阿妩眼中却成了不怀好意。她立刻后退两步,掌心圣火暴涨,淡蓝色的火光带着凌厉的杀意,直指陈夜
阿妩别过来!
陈夜脚步顿住,看着她眼底的戒备与冰冷,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陈夜我没有恶意
阿妩有没有恶意,你我心知肚明
阿妩冷声道,圣火在掌心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心冷
阿妩陈夜,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是为了幽冥印,还是为了利用我,彻底清除魔尊?
她的话像一把冰刃,直直刺进陈夜的心口。他看着眼前这个重新将自己裹进坚冰里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对他的不信任,只觉得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
陈夜我对你,从无算计
阿妩无算计?
阿妩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冰冷
阿妩无算计,你会陪我闯遍险地?无算计,你会耗损本命道力护我?陈夜,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幽冥少君,你这套温柔把戏,骗不了我
识海的戾煞还在悄悄作祟,不断放大她的疑心与恐惧,将过往的背叛与眼前的陈夜重叠在一起,让她再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真诚,只剩下满心的猜忌
陈夜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此刻再多的解释,都只会被她当作狡辩。那缕戾煞藏在她的识海深处,以她的妄念为食,不断扭曲她的心智,挑拨她对他的信任,此刻强行解释,只会适得其反
他缓缓收回道力,后退几步,与她拉开安全的距离,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坚定
陈夜我不逼你信我
陈夜我会留在幽冥,直到帮你除了识海的戾煞,清了南冥的残部
陈夜在此期间,我不会靠近你半分,不会打扰你分毫,你只需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害你
说罢,他转身,缓步走出神殿,背影清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阿妩掌心的圣火缓缓消散,身体瞬间脱力,靠在案沿上,大口地喘着气。识海的戾煞依旧沉寂,可心底的疑云却已经遮天蔽日,将她彻底包裹
她抬手抚上眉心,道印温温的,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冷
她不知道,方才闯入脑海的画面,根本不是未来,而是识海的戾煞引动她的执念与恐惧,幻化出的虚妄之景。她只知道,数千年的教训告诉她,永远不要相信一个对自己太过温柔的人,温柔的背后,往往藏着最狠的刀
殿外,陈夜站在廊下,望着幽冥漆黑的天幕,清冽的道韵在周身流转,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他抬手掐诀,一道极淡的金光悄然融入神殿的结界,护住阿妩的神魂,防止戾煞再次作祟
他知道,这一关,比忘川的伏兵、寒渊的心魔、九霄的厮杀,都要难上百倍
这是阿妩的心关,也是他们之间最大的考验
而忘川底的黑石缝里,那缕魔尊残留的戾煞感受到阿妩心底的猜忌,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她疑神疑鬼,让她对陈夜充满戒备,让他们从并肩作战的伙伴,变成互相猜忌的敌人
反目成仇,不过是时间问题
南冥的阴风吹入幽冥神殿,卷起案上的符纸,沙沙作响。阿妩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的纷乱,可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却是陈夜为她挡下黑芒时的背影、为她炼制丹药时的温柔、为她调息时的关切
一边是数千年的恐惧与猜忌,一边是真切的守护与温情,两股力量在她心底拉扯,让她痛苦不堪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信任何人,包括陈夜
她只会相信自己,相信手中的圣火,相信幽冥的力量
至于那缕戾煞,至于南冥的残部,她会亲手一一清除,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防备的坚冰,再次将她牢牢包裹,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