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晨炊·幽冥微暖

幽冥的晨，没有天光破晓，只有浓黑的天幕渐渐淡成沉灰，神殿檐角的幽冥灯焰微微摇曳，将冷意揉碎在微凉的风里

阿妩是被殿外细碎的声响吵醒的

寝殿内的幽冥圣火早已敛去，肩头的伤口虽还有些隐痛，却已无大碍，昨夜那缕清冽的道韵仿佛还萦绕在周身，连梦里都少了往日的戾气纷扰。她坐起身，拢了拢黑袍，指尖触到袖中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心头莫名轻轻一颤，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察觉煞气，才缓缓拉开一条门缝。

晨光未临的神殿庭院里，陈夜正站在石桌旁，指尖凝着一缕淡淡的金光，正将几颗莹白的灵果搁在石盘里。那些灵果是地府独有的清魂果，果肉清甜，能舒缓神魂疲惫，只是长在忘川河畔的险地，寻常阴兵都不敢轻易去摘，她也只是偶尔想起，才会让亲信去采几颗

而他的手边，竟还摆着一壶温热的灵泉，水汽袅袅，在微凉的风里散成淡淡的白雾

【道尊道尊，阿妩小姐姐醒啦！】小师软糯的声音带着雀跃，又刻意放轻，【清魂果洗干净啦，灵泉也温好了，她肯定会喜欢的！】

陈夜的指尖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陈夜伤口未愈，清魂果配灵泉，能缓神魂之疲

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飘到寝殿门口，没有半分刻意，却又精准地落在阿妩耳中

阿妩的脚步僵在门后，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从未想过，这个诸天第一的道尊，会在她的幽冥神殿里，做这些琐碎的事。他该是端坐于九霄云巅，受万仙朝拜的，而非在这阴冷的地府，为她温一壶灵泉，洗几颗灵果

她攥紧了门扉，心底的防备又悄然竖起——他定是为了完成那所谓的收徒任务，才这般刻意讨好

这般想着，她推开门，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嚣张又疏离的模样，挑眉道

阿妩老古董，你倒清闲，在地府里摆弄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就不怕失了你道尊的身份？

陈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肩头的黑袍上，见她裹得严实，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释然，才道

陈夜无甚身份可言，只是随手为之

他说着，抬手将石盘推到石桌一侧

陈夜吃点

简单两个字，没有半分强求，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阿妩走到石桌旁，却没有伸手，只是绕着石桌走了一圈，指尖轻叩桌面，冷声道

阿妩我地府的东西，何时轮得到你来摆弄？况且，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动手脚？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质疑，目光紧紧盯着陈夜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算计，可他的眼底只有一片平静，像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陈夜清魂果生在忘川，沾了幽冥气，我以道力涤过，除去戾气，不伤你身

陈夜淡淡解释，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愠怒

陈夜若是不信，便罢

说罢，他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只是抬手拿起那壶灵泉，轻轻抿了一口，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自家庭院，而非在这处处透着阴冷的幽冥神殿

阿妩看着他的模样，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他不辩解，不强求，甚至连一丝委屈都没有，反倒显得她的质疑格外小家子气，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她瞥了一眼石盘里的清魂果，莹白的果肉上还沾着淡淡的水珠，透着清甜的气息，勾得她神魂微微舒展。昨夜疗伤耗损了不少魂力，此刻确实有些疲惫，这清魂果，正是她此刻需要的

纠结了片刻，她终是伸手拿起一颗，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缓缓滋养着疲惫的神魂，肩头的隐痛也似乎轻了几分。她没说话，只是一颗接一颗地吃着，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偷偷进食的小兽，少了几分鬼帝的威严，多了几分稚气

陈夜看着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转瞬即逝。他抬手将温好的灵泉推到她面前

陈夜慢点吃，别噎着

阿妩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拿起了灵泉，抿了一口。温热的灵泉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底的那一丝烦躁，也渐渐散了

殿内的小鬼们偷偷探出头，看着庭院里的两人，小声嘀咕着，眼底满是好奇。往日里，鬼帝大人总是独来独往，冷着一张脸，从没有人敢这般跟她说话，更没有人敢为她温泉洗果，而这位道尊大人，虽看着清冷，却待鬼帝大人极好

阿妩瞥见小鬼们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放下灵泉，故作强硬道

阿妩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对你改观。不过是看在这些东西还算合口的份上，才勉强吃了

陈夜淡淡颔首

陈夜无妨

依旧是这两个字，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偏偏让阿妩无从发作

她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碎屑，道

阿妩我去处理地府事务，你别跟着，免得碍眼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走到殿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径直消失在沉灰的天幕下

陈夜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依旧浅淡

【道尊，阿妩小姐姐明明很喜欢，却还要嘴硬！】小师的声音带着无奈，【她的防备心还是好重呀。】

陈夜她只是还没习惯有人待她这般

陈夜的目光落在石盘里剩下的几颗清魂果上，指尖凝着一缕道力，将石桌收拾干净

陈夜慢慢来

他知道，一夜的守护，一桌的晨食，根本不足以融化她心底的寒冰。那些年的背叛，那些年的孤身一人，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防备，岂是轻易就能放下的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一点点卸下防备，等她一点点相信，这世间，终有人会真心待她，护她，不求回报

陈夜转身，朝着往生崖的方向走去。昨夜轮回之门的裂缝虽已愈合，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诸天戾气，他需去彻底清理，免得再生事端

而他不知道的是，阿妩走到神殿外的回廊处，便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指尖触到唇角，似乎还残留着清魂果的清甜，耳边回荡着他那句“伤口未愈，清魂果配灵泉，能缓神魂之疲”，心头的那道防线，竟在这幽冥的微凉晨风中，悄然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攥紧了拳头，低声自语

阿妩不过是随手为之，何必放在心上

可那缕清甜，那一抹温热，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忘川河畔的浓瘴深处，那道黑色的影子正站在一块嶙峋的怪石上，看着神殿的方向。它的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骨符，符上刻着扭曲的幽冥符文，正缓缓渗出浓郁的煞气

“陈夜，阿妩……”

它的声音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道尊，能护她到几时”

骨符被它捏碎，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散入忘川河的瘴气中，朝着地府的各个角落蔓延而去

一场新的阴翳，正在地府的暗处，悄然凝聚。

而幽冥神殿的庭院里，石桌上的灵泉还留着一丝温热，清魂果的清甜，依旧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