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傍晚才渐渐收住,云层散开,透出一点浅淡的天光。
琴房里被潮气浸得微凉,沈知夏坐在琴凳上,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放学路上那把倾斜的黑伞,是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是他始终恪守的、半步的距离。
林南一的温柔从来都不刺眼。
不追逼,不宣示,不沉重,只是安安静静地托着她所有的不安,像海风托着浪花,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重量。
可越是这样,她越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落下,弹的还是那首《月光》。
旋律一出来,琴房里的空气都跟着软了下来。没有比赛时的紧绷,没有人前的冷淡,只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浅浅的温柔。
弹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林南一。
他没有进来,就靠在门框边,手里抱着速写本,安安静静地听着,像怕惊扰了琴音,也怕惊扰了她。
眼底是化不开的柔和,映着琴键上的微光,亮得惊人。
沈知夏的手指猛地僵住,琴音戛然而止。
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下意识想冷下脸,想装出往日那副疏离模样,可刚才弹琴时的软还残留在指尖,残落在琴音里,根本藏不住。
“……你怎么来了。”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轻,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南一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台:“来换薄荷。”
琴房窗台上的薄荷盆栽,被雨水打弯了几片叶子。
他手里拿着一小束新摘的,叶片鲜绿,还沾着雨后的水珠,干净又清爽。
沈知夏没说话,指尖紧紧抠着琴键。
她知道,这只是借口。
换薄荷,从来用不了这么认真地站在门口,听完一整段琴音。
林南一也没拆穿,只是走到窗台边,细心地换下蔫掉的枝叶,动作轻缓,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全程没有再靠近,没有多说话,恪守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你弹得很好。”
他临走前,轻轻丢下一句。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琴房里,落在沈知夏的心上。
门被轻轻带上,琴房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满室的薄荷香,和还没散去的琴音余韵。
沈知夏缓缓趴在琴键上,杂乱的低音漫开,像她此刻一团乱麻的心绪。
她怕。
怕自己习惯这份温柔,怕自己依赖这份陪伴,怕有一天,这些细碎的暖会像那场失败的比赛一样,突然崩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所以她躲,她推,她冷言冷语。
可林南一从来不走。
他只是站在她冰壳之外,不急不躁,不紧不慢,日复一日,用薄荷、用速写、用一把伞、用一段琴音,一点点融化她裹在心上的冰。
沈知夏抬手,按住自己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很乱,很慌。
慌的不是琴音被听见,不是被他撞见脆弱。
而是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她好像,已经开始舍不得让他走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潮声从远处飘来,轻轻的,长长的。
琴房里的薄荷香,越来越浓。
像某个人不曾说出口的心意,安静,固执,又绵长。
她依旧嘴硬,依旧不安,依旧不敢卸下一身防备。
可心底那道裂缝,已经越来越大,再也堵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