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篝火燃至夜半，火星偶尔迸溅，在黑暗里划出细碎的光。

墨临霜的手还被魏无羡握在掌心，他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持久，一点点渗进她微凉的指尖，顺着血脉漫到心口。她闭着眼，呼吸平缓，看似在调息，实则心神早已乱了分寸。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纹路，感受到他每一次极轻的摩挲，感受到他刻意放轻的心跳——怕牵动伤口，也怕惊扰了她。

这是自墨氏灭门后，她第一次与旁人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忽略所有算计与防备，近到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

可心底那道矗立了十几年的高墙，依旧没有完全坍塌。

片刻后，她轻轻动了动手腕，缓缓将手抽了回来。

不是抗拒，也不是疏离，而是她本能地要把那点不该有的软意藏起来，重新裹上一层薄薄的铠甲。

魏无羡没有强求，只是松开手，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静静看着她。他知道，逼得太紧，只会让她重新缩回壳里，慢慢来，才是撬开她心防的唯一方式。

墨临霜站起身，走到篝火边添了几块干柴，背对着他，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只是少了几分冷硬：“夜深了，你安心养伤，我守夜。”

“不用。”魏无羡轻声道，“你的灵脉本就受损，连日奔波又加固结界，早已透支，该换我守着你。”

“你伤势未愈，无法运功。”墨临霜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还有陈情，还有阴煞，守个夜足够了。”魏无羡撑着榻沿，想坐得更稳一些，却不小心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

墨临霜闻声回头，眸色一紧，快步走回榻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将他按回榻上：“不准乱动。”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指尖触到他肩头的衣料，才发觉自己又失了分寸，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我守夜，你养伤。”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就当是……还你金麟台那一剑的人情。”

依旧是利弊，依旧是人情往来，不肯承认半分关心。

魏无羡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无奈又心疼，最终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得到应允，墨临霜才稍稍松了口气，走到洞口位置坐下，背对着山洞内部，面朝瘴气林的黑暗。她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星力，散入周遭的雾气里，形成一道无形的感知网，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察觉。

她没有再布下厚重的结界，却也没有完全卸下防备。

山洞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魏无羡没有睡着，目光一直落在墨临霜的背影上。她坐得笔直，肩背依旧紧绷，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孤兽，哪怕身处暂时的安稳，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轻轻闭上眼，将陈情握在掌心，一缕极淡的阴煞悄无声息地漫出，绕到墨临霜身侧，不靠近，不打扰，只是静静护着她，替她分担一部分感知的压力。

墨临霜瞬间便察觉到了那缕温和的阴煞，没有戾气，没有恶意，只有小心翼翼的护持。

她指尖一动，却没有将那缕阴煞驱散。

心底的冰缝，又悄悄扩大了一分。

天快亮时，瘴气林泛起一层薄薄的晨雾，洞口透进一丝微亮的光。墨临霜坐了整夜，脊背依旧挺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魏无羡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夜无事？”

“嗯。”墨临霜应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肩颈，“外面的阴邪修士应该只是先锋，背后定然还有主使，我们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她瞬间切换回冷静谋划的状态，将昨夜那点温情悉数压下，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我猜，背后之人应该是冲着墨氏星图来的。”魏无羡坐起身，靠在石壁上，神色认真，“墨氏精通星象玄术，星图里藏着上古灵力的秘密，当年金光瑶灭墨氏，一半是为了铲除异己，一半也是为了星图。”

墨临霜眸色一沉，腰侧的墨氏玉佩微微发烫。

她从小便听父亲说过，墨氏星图是传承至宝，藏着玄术遗脉的根源力量，一旦落入恶人手中，足以搅动整个仙门格局。当年灭门之夜，她拼死将星图藏入秘境，才没让金光瑶得手。

“看来，当年的漏网之鱼，还有不少。”墨临霜声音冷冽，指尖攥紧，“金氏余孽、温氏残部、还有这些阴邪修士，都在盯着墨氏的东西。”

“那就一一清算。”魏无羡语气轻松，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我陪你。”

简单四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墨临霜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一贯不羁的轮廓。她心头微动，却只是淡淡颔首，转身去收拾石桌上的药碗与符纸：“先换药，你的伤口不能再拖。”

她走到榻边，拿出昨夜熬好的药膏，指尖微微用力，拆开缠在他伤口上的纱布。纱布已经与血肉微微粘连，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眼底的专注与小心翼翼，一览无余。

魏无羡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唇角的笑意始终不散。

“墨临霜，”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其实，很温柔。”

墨临霜换药的动作一顿，耳尖又开始发烫，她立刻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冷声道：“我只是不想同盟因伤拖累计划。”

“又是这句话。”魏无羡低笑，“你到底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多久？”

“直到墨氏冤屈彻底昭雪，所有仇人伏诛。”墨临霜头也不抬，将药膏均匀地敷在他的伤口上，语气坚定，“到那时，我们两清，各奔东西。”

话虽如此，可她敷药的动作，却越发轻柔。

魏无羡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好，我等你。”

等你放下防备，等你愿意承认，等你肯接受，这世间有人愿意永远陪在你身边。

晨光渐渐照亮山洞，瘴气林的雾气渐渐散去，新的一天来临。

前路依旧暗藏杀机，背后主使尚未浮现，墨氏的星图、玄术遗脉的旧部、仙门百家的暗流，还有数不清的麻烦在等着他们。

墨临霜的防备，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心底的高墙依旧矗立。

但她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边那个永远带着笑意的黑衣少年，会陪着她，一步一步，走完这条复仇与昭雪的路，直到冰雪彻底消融，直到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