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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景亦门

绝唐:云少主又在装柔弱

群山深处,有一座宗门。

不,与其说是“一座”宗门,不如说是一座山。整座山都被青藤覆盖着,藤蔓从山脚攀到山巅,从岩壁垂落至溪涧,四季常青,从未枯黄。山间有飞瀑,有深潭,有连片的竹林,有开在石缝里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外头的人管这座山叫“青藤山”——因为从山下看过去,它像一条俯卧的青色巨龙,脊背上覆满了垂落的藤蔓。

山巅之上,有一扇门。

门不大,青石砌成,两侧各有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藤缠绕而上,在门楣处交汇成一枚藤编的圆环。门下无人把守,没有匾额,没有招旗,没有任何标识。路过的旅人远远看一眼,以为是某座荒废的山神庙。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扇门后面,是景亦门。

景亦门隐世百余年,不与任何势力结盟,不参与大陆纷争,不在任何地图上留下名字。外界对它的了解仅限于“听说那里很富”“听说那里很美”“听说那里的人从来不惹事”——以及最后那个最重要的、被所有人反复确认过的补充:“……但也别惹他们。”

景亦门中一共有三十七位弟子,加上宗主、夫人和两位少主,一共四十一人。这四十一人占据了一整座山。大部分时候,山上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青藤生长的声音。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长。山上的雪积了三尺厚,青藤被压在雪下,偶尔有风穿过树梢,会抖落一团白雾。整座山静得像一幅墨色未干的水墨画。

慕云竹站在少宗主殿的门口,看着庭院里那株她六岁时种下的桃树。桃树的枝条光秃秃的,覆着薄雪,像一把撑开的银白色扇骨。

她今年十岁。

墨色的长发已经长到了腰际,被一根银色的发带松松束着。眉眼清秀得过分,皮肤白得像山巅初落的雪,唇色天生浅淡,不涂胭脂也像点了口脂。整个景亦门的人都觉得她好看——但也觉得她太瘦了。她站在雪地里的时候,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细竹。

“小竹。”

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母亲锦亦站在门槛内。锦亦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厚披风,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整个人站在门框里,像一幅还没来得及装裱的工笔画。

“妈。”

“进来。外面冷。”

慕云竹跺了跺脚上的雪,转身走进了殿内。殿里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和她自己脚下那股微弱的生命气息纠缠在一起。“春”的武魂在她体内安静地蛰伏着,像一个正在沉睡的小兽。

锦亦把她拉到炭盆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尖:“又凉了。”

“我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锦亦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那双幽瞳平静地看着她,“今天是你定少主的日子,你紧张吗?”

慕云竹想了想:“……有一点。”

“只有一点?”

“嗯。只有一点。”

锦亦看着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说谎。但她知道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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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景亦门的正殿里站满了人。

三十七位弟子分列两侧,青灰色的统一宗服,腰侧各佩一枚青藤纹样的令牌。他们面容肃穆,呼吸整齐,连站姿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正殿最上首,慕景坐在宗主位上,龙纹血骨刀横放在膝上。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长袍,墨发用一根青玉簪束着,眉眼深邃如远山,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奉了百年的玉像。

他旁边站着锦亦。她没有坐,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青竹。

慕景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正殿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慕云竹站在门槛里,身后是漫天白雪。她穿了一身青色的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薄披风。墨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那双眼睛——幽深的、像盛着半池冬水的眼睛——正看着前方,没有躲闪,没有怯意。

“进来。”

她走进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拂过青石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正殿中央,她停下来,仰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慕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座正殿的角落都能听见:“从今天起,你是景亦门的少主。少主行走,替宗门扬名,替景亦门的名字铺路。你不需要管宗门里的杂务,你只需要替我们把景亦门三个字写在天下人眼里。”

全场安静。

慕云竹听着父亲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睫,像是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才合适。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那我在外面惹了事呢?”

全场寂静。

慕景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没有人敢这样接宗主的话,但她敢。她只有十岁,但她敢。

慕景还没开口,殿侧传来一个声音:“我兜着。”

所有人转头看去。慕云霭靠在偏殿的门柱上,黑发束成高马尾,暗红色的劲装外面只披了一件薄外袍,龙纹血骨刀横在背上,面容冷峻得像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刀。他十四岁。比妹妹高了两个头,肩宽背阔,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慕景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见了?你哥兜着。”

慕云竹弯了一下嘴角:“那我可要惹大事了。”

慕景端茶:“惹多大都没关系。景亦门藏了上百年,也该让人知道——这世上有两把刀,一把守家,一把开路。”

他没有说哪把是守家的,哪把是开路的。但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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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后,弟子们各自散去。正殿里只剩下慕家四口。

慕云竹坐在台阶上,看着殿门外那片正在落雪的天空。慕云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并肩坐着。锦亦从殿内走出来,把一件更厚的披风搭在女儿肩上。慕云竹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妈。”

“嗯。”

“你以前也是少主吗?”

锦亦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云锦阁没有少主。我是传人。”

“传人比少主大吗?”

“不知道。”锦亦想了想,“你爸娶我之后,我才知道少主是什么意思。”

慕云竹转头看向远处正在和慕云霭说话的慕景:“……那爸以前是少主吗?”

“他是。”

“那他惹过事吗?”

锦亦笑了:“他惹的事比你多。”

“那他有人兜着吗?”

锦亦沉默了片刻:“没有。他那时候是景亦门的少宗主,什么都得自己兜。后来他遇到了我。”她把女儿肩上披风的系带拢了拢,“所以他现在想让你有人兜着。”

慕云竹没有再问。她看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桃树,雪落在枝头上,一点一点地积起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

“嗯。”

“我以后会当个很厉害的少主吗?”

锦亦看了她一眼。那双幽瞳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像在注视一株正在破土而出的新芽。她说:“你已经是了。”

慕云竹没有回答。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披风边缘的那枚青藤纹样的系扣。那一刻,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在那个决定里种下了一枚种子——那枚种子后来长成了整座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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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慕云竹一个人站在殿门外,看着满山覆雪的青藤。那些藤蔓被压在雪下面,看不到绿意,但她知道它们还活着。常青藤不会枯死——这是景亦门的人从小就懂的道理。雪化之后,它们会重新绿起来,会比以前更密、更长、更厚。

她伸手碰了一下廊柱上垂落的一截枯藤。指尖触到藤皮的瞬间,泛出一点微弱的绿光。那截枯藤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暖意唤醒了。

她收回手,转身回了屋里。身后的雪还在下。但廊柱上那截被她碰过的藤蔓,已经在夜色中悄悄地、缓缓地泛出了一丝青意。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但那个夜晚,慕云竹站在被大雪覆盖的青藤下,已经知道了自己要走哪条路。她的脚边,一株细小的青芽正从雪缝里悄悄探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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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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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哪儿,哪儿就是春天。没人知道,春天底下埋着多少名字。”

——第一卷·春晓·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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