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懿那日的崩溃与哭求,如同最尖锐的冰锥,彻底刺穿了马嘉祺所有基于“治疗”和“恢复正常”的幻想。
他看着她在他眼前碎裂,听着她将他视为夺命者的恐惧尖叫,那一刻,他所有的坚持和计划都土崩瓦解。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带来的“帮助”,对她而言是比疾病本身更残忍的酷刑。
他几乎是仓皇地终止了与陈博士的合作,带着依旧沉浸在惊恐余韵中、不时瑟瑟发抖的明嘉懿,逃也似的回到了那栋试图成为“港湾”却更像“牢笼”的别墅。
从此,马嘉祺彻底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治好”她,不再带她去看任何医生,甚至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所有与心理、精神相关的书籍和药物说明书。
他将自己所有的控制欲和偏执,都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陪伴。
一种近乎赎罪的、沉默的陪伴。
他不再喋喋不休地跟她说话,不再试图引导她回忆或感受。
他只是在那里,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处理工作,翻阅文件,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她。
他照顾她的起居饮食,比以前更加细心。
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在意过的习惯和偏好。
水温要恰到好处,菜式要清淡但精致,她偶尔多看了一眼的水果,他会默默记下,下次准备更多。
他帮她梳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珍贵的瓷器,他为她挑选最柔软舒适的衣物,不再带有任何审视或评判的目光。
他试图用这种无声的、细致入微的照顾,一点点重新构建她对他、对这个环境的“安全感”。尽管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像风中残烛。
明嘉懿依旧安静,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窗外发呆。
但那种尖锐的、充满恐惧的抗拒似乎慢慢平复了一些。她接受他的照顾,依旧顺从,只是偶尔,在他为她擦拭嘴角,或者夜里为她掖好被角时,她会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却也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这种平静,带着死寂的灰败,让马嘉祺的心一天天沉下去。
直到那个深夜。
马嘉祺睡眠极浅,一点声响就能惊醒。他听到身旁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立刻睁开眼,借着窗外渗进的月光,看到明嘉懿蜷缩着身体,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显然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轻轻推醒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明嘉懿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刺中,开始胡言乱语,声音破碎而充满恐惧:
明嘉懿“……不是我……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明嘉懿“……高……好高……掉下去了……”
明嘉懿“……嘉祺哥……救我……不!”
明嘉懿“不要送我走!不要说我病了……我没病……”
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枕巾,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痉挛。
马嘉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再犹豫,俯身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会刺激到她的动作,轻轻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环住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那些滚烫的泪痕。
马嘉祺“没事了,嘉懿,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像是一种笨拙的咒语,试图驱散她的噩梦
马嘉祺“我在这里,没有人能带走你,没有人能伤害你……别怕……”
在他的安抚下,明嘉懿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呓语声渐止,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马嘉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她这片刻的安宁。
他低头,看着她泪痕未干、苍白脆弱的脸颊,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窝,一种铺天盖地的酸楚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做了什么?
他到底对他视若生命的女人做了什么?
他以为的爱,变成了禁锢;他以为的救赎,化作了更深的伤害。
他将那个明媚张扬、哪怕带着毒也鲜活无比的明嘉懿,变成了如今这个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只剩下恐惧和空洞的躯壳。
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明嘉懿散落的发丝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马嘉祺愣住了,他抬起手,触碰到自己湿润的脸颊。
他哭了。
他知道,他们都被困住了。
被困在这座由爱为名、由罪砌成的牢笼里,谁也出不去。
而他,连为她擦去眼泪的资格,都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紧紧抱着她,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