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在马嘉祺坚实而不容抗拒的怀抱里，明嘉懿徒劳地挣扎着，酒精让她的四肢绵软无力，所有的反抗都像是慢动作的回放。

夜风掠过她发烫的脸颊，带着旧金山特有的湿冷，却吹不散脑海中翻涌的、更为滚烫的记忆碎片。

为什么……那个时候……会打给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刻意遗忘许久的某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无助，这样的惊慌失措。那个被她推下楼梯的男人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她的喉咙，几乎窒息。

世界仿佛在瞬间倾覆，她站在废墟中央，浑身冰冷。

然后呢？

然后，在她一片空白的大脑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晰浮现的，是马嘉祺的名字和他的电话号码。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几乎是本能地，她颤抖着拨通了他的电话。

为什么是他？

当时那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女，在极致的恐惧中，潜意识里或许已经模糊地意识到——在所有认识的人里，只有马嘉祺，拥有处理这种“麻烦”的冷静和能力，也只有他，可能会……帮帮她。

电话接通后，他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那句冷静到极致的“位置发我，待在没人的地方，别碰任何东西，等我。”——这句话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她几乎崩溃的心神。

当他穿着黑色风衣，如同暗夜里的主宰般出现在那条肮脏的大厅，当他面无表情地检查现场、处理痕迹、将那个昏迷的男人拖上车时，明嘉懿裹着他的外套，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那张在路灯明灭下显得格外冷硬专注的侧脸……

一种奇异的、冰冷而振奋的快感，如同毒液般，瞬间注满了她当时那颗被恐惧占据的心。

那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发现了致命武器的狂喜。

看啊！

这个众人眼中完美无缺、前途无量的马嘉祺！

这个继姐温婉小心翼翼爱慕着的男人！

这个她原本只想撩拨着玩玩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竟然会为了她，卷入这种肮脏的、可能毁掉他一切的麻烦里！他冷静地、高效地、仿佛天生就该如此般，为她抹去犯罪的痕迹！

在那一刻，马嘉祺在她心中的形象，从一个充满挑战性的“完美物品”，骤然转变了性质。

他成了她的共犯。

他成了她最坚固的盾牌，最锋利的武器，和最……取之不尽的底气。

就是从那个雨夜开始，明嘉懿才真正意义上，开始了她肆无忌惮的挥霍。

她挥霍的，不仅仅是马嘉祺提供的金钱。

她更是在挥霍着这种“无论我闯下多大的祸，都有他来收拾”的、令人上瘾的“安全感”

她挥霍着他的爱，或者说，是他那深沉到扭曲的迷恋，以此来反复确认自己对他的绝对掌控，确认自己拥有将天之骄子拉下神坛、让他为自己双手沾满污秽的权力。

每一次挥霍，每一次惹祸，看着他无奈却依旧纵容地为她善后，她内心那种冰冷的、属于掠夺者的快感就会膨胀一分。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强大的，是不可战胜的，是可以将一切规则踩在脚下的。

……

记忆的闪回如同电流般掠过，短暂却尖锐。

明嘉懿挣扎的动作猛地停滞了。她伏在马嘉祺的肩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远处模糊的霓虹，身体因为这段突然涌现的记忆而微微颤抖。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已经在依赖这份她表面上不屑一顾的“兜底”了。

原来，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自由”和“底气”，其根基，早在那么多年前，就建立在身边这个男人的沉沦之上。

她不是自由的鸟。

她只是……一只被无形锁链拴着，却误以为自己征服了天空的风筝。而那根锁链，一直牢牢地握在马嘉祺手里，由他的爱、他的罪、他的纵容编织而成。

她的嚣张，她的恶毒，她的挥霍无度……这一切看似是她掌控局面的武器，其底层，竟然深深扎根于对马嘉祺那种绝望而扭曲的爱的利用和……依赖。

这个认知，比酒精更让她感到眩晕和……自我厌恶。

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那种一直绷紧的、张牙舞爪的劲儿，忽然松懈了下来。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咒骂。只是将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了他微凉的衬衫领口上，闭上了眼睛，任由他抱着自己，穿过这异国他乡清冷的街道。

仿佛在这一刻，在这令人窒息的纠缠和不堪回首的记忆中，她终于短暂地、卸下了所有伪装和抵抗，承认了某种她一直抗拒的、可怕的联结。

马嘉祺感受到了怀里人突然的安静和那细微的、依赖般的贴近。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睫毛轻颤的脆弱模样，眼底翻涌着如同暴风雨前深海般的墨色。

他知道，有些枷锁，一旦戴上，就再也无法挣脱。

无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他。

挥霍无法填补的空洞，酒精无法麻痹的恐慌，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