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不同，仿佛多了一丝微妙而粘稠的、未被言明的暗流在涌动。

明嘉懿只觉得被他刚才那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内心深处那点刚刚萌芽的动摇和慌乱都被他窥探了去。

她不能再待在这个空间里，尤其不能再让身边这个刚刚证明了自己有多疯狂的男人掌握方向盘。

明嘉懿“下车。”

明嘉懿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冷静和命令口吻。

马嘉祺侧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明嘉懿“我开。”

明嘉懿不等他回应，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伸手就去推车门

明嘉懿“你这种疯子开车，我们迟早一起完蛋！”

她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类似于报复的心理？

就像个被大人吓唬过后，非要通过模仿大人的危险行为来证明自己并不害怕的、倔强而不懂事的孩子。

马嘉祺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红唇，沉默了片刻，竟真的依言解开了安全带，低声说了句

马嘉祺“好。”

两人交换了位置。明嘉懿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皮质座椅上还残留着马嘉祺的体温，这让她感觉更加烦躁。

她握紧方向盘，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跑车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她学着马嘉祺刚才的样子，将车速不断提升，指针迅速爬升，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带。

夜晚空旷的街道成了她发泄内心混乱的赛道。

她开得毫无章法，甚至比马嘉祺刚才更加不管不顾，频繁地变道、急刹，似乎要通过这种极限的速度和掌控感，来重新夺回对自己情绪的主导权，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份因“不了解他”而产生的无措和恐慌。

她想要吓唬他，想要看他惊慌失措，想要把刚才自己体验到的恐惧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建立起他们之间她所熟悉的那种——她占据绝对上风的关系模式。

强烈的推背感将马嘉祺紧紧压在座椅上。

他看着明嘉懿近乎自毁般的开车方式，眉头紧紧蹙起，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车顶的扶手。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明嘉懿的侧脸。

他没有像明嘉懿预料的那样出声阻止，更没有表现出丝毫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看着她那双漂亮眼眸里闪烁着的、混杂着愤怒、委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逞强与脆弱。

他看懂了。

看懂了她这拙劣的模仿背后的虚张声势，看懂了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反击他、来重新掌控局面的意图。这非但没有激怒他，反而让他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泛起一阵酸软的心疼。

他知道，他的明嘉懿，那个看似无坚不摧、恶劣坦荡的明嘉懿，此刻是真的慌了。

而她的慌乱，恰恰是因为他，因为他对她那份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轻易掌控的感情。

车速越来越快，在一个弯道，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有些失控地甩尾。

马嘉祺“够了，明嘉懿。”

马嘉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明嘉懿耳中，没有责备，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安抚

马嘉祺“停下来。”

明嘉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也让她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听到他的声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些油门，踩下了刹车。

车速缓缓降了下来，最终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明嘉懿双手依旧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口起伏不定。

她失败了。

她非但没有吓到他，反而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觉得自己像个胡乱发脾气的小丑。

她甚至不敢转头看他。

马嘉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只是轻轻覆在了她紧紧抓着方向盘的手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马嘉祺“别这样……”

他低声说，嗓音沙哑

马嘉祺“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我。”

明嘉懿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伪装。

她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转过头，想要用最恶毒的话来回击，想要质问他凭什么一副看透她的样子。

可是，当她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时，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得意或嘲讽，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温柔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所有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在这异国寂静的街头，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荒唐的速度与危险之后，明嘉懿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处遁形的无力感。

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了解过马嘉祺。

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以及一丝……被她强行忽略的、名为“吸引”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