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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梦惊尘

忆血

寒梦惊尘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拍打着永宁侯府最深处的凝霜轩窗。

言沐端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盏微凉的白玉茶盏,茶雾袅袅,模糊了她眉目间的清冷。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炉生香,这般岁月静好,仿佛能将所有肮脏血腥都隔绝在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看似娇弱温顺的侯府嫡女躯壳里,藏着一颗早已被寒水浸凉、千锤百炼的心。

她今年刚满十五,及笄不过数月,京中贵女圈里,人人都道永宁侯府嫡女言沐,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一手绣艺与书法堪称一绝,是最标准的名门闺秀。就连侯府里的下人,也只当自家嫡小姐是个性子淡、话不多的主子,待下宽和,从不苛责,更不与旁人争风吃醋。

唯有言沐心底明镜一般。

温婉?那是披在身上的皮。

宽和?那是藏在眼底的刀。

她从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闺阁女子,自记事起,她的世界里就没有无忧无虑,只有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此刻雪大风紧,屋内暖意融融,连日处理府中琐事让她有些疲惫,不知不觉间,眼皮渐渐沉重。

她没有唤丫鬟退下,只是微微侧过身,靠在软榻的引枕上,闭目养神。意识一松,无边无际的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入了那个她试图遗忘,却夜夜纠缠不休的梦境。

 

梦里没有雪,只有冲天的血腥味。

那是一个盛夏,蝉鸣聒噪得令人发疯。

彼时的言沐还只有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粉雕玉琢的小襦裙,怯生生地躲在母亲的雕花拔步床底下。床幔垂落,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刺眼的猩红,顺着床腿的木纹,一点点漫到她的眼前。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听见了母亲压抑的呜咽,听见了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更听见了那些她不该听见的、冰冷刺骨的对话。

“夫人,别怪属下心狠,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站得太错。”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人情。

言沐透过床底的缝隙,看见一双沾了血的靴子,停在母亲面前。母亲平日里总是温柔笑着,会给她梳好看的发髻,会给她讲睡前故事,会把她抱在怀里轻声细语的母亲,此刻却狼狈地跌在地上,发髻散乱,雪白的中衣上染满了鲜红的血。

那不是母亲的血,是伺候母亲的大丫鬟的。

那个刚刚还笑着给她拿桂花糕的姐姐,此刻倒在不远处的地毯上,眼睛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六岁的言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比别的孩子敏感,她隐隐知道,一旦被发现,她也会像那个姐姐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母亲抬起染血的手,泪水混着绝望滑落,声音嘶哑:“我嫁入侯府十年,从不多问半句朝政,你们为何不肯放过我?放过沐儿……”

“夫人,侯爷也是身不由己。”那黑衣人淡淡道,“有些事,知道了,就是死罪。您安心去,属下会禀明侯爷,给您一个体面的身后事。至于嫡小姐……”

黑衣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床铺底下。

言沐的呼吸瞬间停止。

她清楚地看见,那人的目光,明明已经锁定了她藏身的位置。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下一秒,母亲却猛地扑了上去,抱住了黑衣人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别碰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

“夫人,这是何苦。”

黑衣人不耐烦地抬脚,一脚踹在母亲的心口。

母亲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软软地倒了下去,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黑衣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床底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叮嘱。

——活下去。

——藏好自己。

——永远不要让人看透你的心。

下一刻,利刃入肉的闷响响起。

猩红的血溅满了整个地面,也溅在了言沐小小的心上。

她死死咬着唇,尝到了满嘴的腥甜,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连一声“娘”都不敢叫。她就那样躲在黑暗里,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清理现场,眼睁睁看着一切归于死寂,只留下满屋刺鼻的血腥。

那一夜,她在床底躲了整整三个时辰。

直到天蒙蒙亮,才有人“发现”了惨案,哭天抢地地冲进来。她被人从床底抱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再掉。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吓傻了。

只有言沐自己知道,从那一刻起,那个天真软糯的小女孩,已经跟着母亲一起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从此学会藏起所有情绪,把真心封在冰山里的言沐。

她不哭,不闹,不问,不说。

别人问起,她只茫然摇头,说什么都不记得。

永宁侯——她的父亲,来看过她一次,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

那一刻,言沐便彻底明白了。

这侯府,从来不是她的避风港。

她的父亲,从来不是她的依靠。

这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是吃人的豺狼,她若不学会伪装,不学会城府,迟早会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着笑而不语,学着逆来顺受,学着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温顺无害的侯府嫡女。她把所有的恨意、恐惧、锋芒,全都深深埋进心底,埋得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

可只有在梦里,那些血腥画面,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提醒她当年的痛,当年的怕,当年的绝望。

“小姐……小姐?”

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言沐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惊悸还未散去,指尖冰凉,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刺骨的冷。

她缓缓坐直身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戾与脆弱,瞬间被一层淡淡的平静覆盖,快得让人抓不住。

站在面前的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见她醒了,连忙递上一块温热的帕子,轻声道:“小姐可是魇着了?方才见您脸色不太好,身子也在发抖,奴婢不敢贸然打扰。”

言沐接过帕子,轻轻按在额头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无妨,不过是做了个不大好的梦。”

“奴婢已经备好了热水,小姐要不要梳洗一番,再回床上歇会儿?”

“不必。”言沐淡淡拒绝,将帕子递还给她,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府里可有什么事?”

言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舌尖的苦涩压下了心底的翻腾。

她自然知道,京里最近不太平。

不是因为流寇,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当今陛下春秋渐高,皇子们早已暗中角力,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之上拉帮结派,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永宁侯府作为世袭勋贵,手握兵权,早已被卷入这漩涡中心,进退不得。

而这一切风波的中心,除了几位明面上的皇子,还有一个藏在暗处,却早已搅动风云的人。

——司徒永

没有人知道他确切的身世来历,只知道他几年前突然出现在京中,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却偏偏有着一身惊人的才华,人脉手腕更是了得。短短几年时间,便在京中笼络了一大批不得志的文人墨客、江湖义士,甚至还有不少朝中低位不高却手握实权的官员,隐隐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此人常年体弱多病,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偶尔出席宴会,也是面色苍白,咳嗽不断,时不时还要服药歇息,仿佛风一吹就倒。人人都道他是个病弱才子,可惜了一身才华,命不久矣

一个无依无靠的病弱之人,怎能在鱼龙混杂的京中站稳脚跟?怎能拉拢那么多心高气傲之辈?怎能在夺嫡这样的生死局里,分得一杯羹?

病弱?

不过是一张最好的护身符罢了。

病弱,便可以不问朝政,不站队,不表态,置身事外,暗中观察。

病弱,便可以让人放松警惕,不把他当作威胁,任由他暗中发展势力。

病弱,便可以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一击致命。

言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藏着锐利如鹰的锋芒,看似温和,实则看透人心,藏着千般算计,万种城府

所谓的体弱多病,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张面具。他藏在面具之后,冷眼旁观着京中的一切风云变幻,默默积蓄力量,拉帮结派,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飞冲天。

而外界流传的那些隐秘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司徒永根本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而是当今陛下当年微服私访时,与民间女子所生的皇子。因为身份尴尬,无法带回宫中,只能流落在外。如今陛下年迈,念及旧情,又或是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才暗中默许他回到京中。

皇子流落在外,隐忍多年,装病示弱,暗中积蓄力量。

这剧本,太过惊心动魄,也太过合理。

合理到,让言沐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伪装自己,隐藏锋芒,忍辱负重,步步为营。

她在侯府这深宅大院里,装了近十年的温顺嫡女,才得以保全自身,站稳脚跟。而司徒永,却是在这天下最大的棋局里,装了十几年的病弱皇子,所图之大,可想而知。

这样的人,比明面上那些张扬跋扈的皇子,可怕百倍。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微笑之下藏着的是刀,还是更致命的陷阱。

言沐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神幽深。

她经历过一次灭顶之灾,尝过从云端跌入泥沼的痛,绝不会允许自己再重蹈覆辙。

司徒永隐忍装病,拉帮结派,图谋天下。

而她言沐,只想在这风雨飘摇的侯府里,守住自己,查清当年母亲死亡的真相,让那些欠了血债的人,付出代价。

茶盏微凉,言沐轻轻放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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