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碎叶,落满言侯府后院的清秋园。青石砖上覆着一层薄脆的枯黄,偶有几声雀鸣,也衬得这园子愈发静寂。
言沐拢了拢月白锦缎披风,立在疏影横斜的梅树下,指尖轻触着尚未绽放的花苞。她是言侯府唯一的嫡女,自小养在深闺,却无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温婉,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寒霜,性子冷淡寡言,府中下人敬她惧她,便是言侯夫妇,也难从她脸上寻得几分真切笑意。
三年前,她随祖母赴城郊别院祈福,途中遇劫,虽侥幸脱身,却亲眼见随行护卫惨死刀下,自那以后,她便愈发沉默,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旁人再难窥探半分。
“姑娘,前厅来客了,是陛下亲赐的那位表公子,说是身子不适,想借咱们清秋园歇歇脚。”贴身侍女青黛轻步走来,低声回禀。
言沐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近来京中皆知,陛下寻回一位流落在外的表亲,姓司徒,名永,因幼时体弱,久居乡野,前几日才入京,陛下怜其孤苦,又念其身子孱弱,特赐宅邸,还允其出入侯府世家。
只是这位司徒公子,身子骨实在弱得离谱,传闻几步路便要喘上半天,药石不离身,连面圣都需坐着软轿。
“知晓了。”言沐声音清冷,无波无澜,转身便往园中小亭走去,既为客人,她身为侯府嫡女,总不能失了礼数,却也没打算多做周旋。
清秋园的湖心亭中,已立了一道身影。男子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腰间系着玉扣,身姿清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他倚着亭柱,一手轻按胸口,微微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覆下,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露出线条清俊的下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言沐身上,那双眸子漆黑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夜色,却又在看清她的瞬间,染上几分浅淡的温和,只是那温和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位便是言府嫡女吧?在下司徒永,叨扰了。”他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虚弱,说完便轻咳几声,似是耗费了不少力气,连忙用绢帕捂住唇,绢帕上隐约透出一点浅红。
言沐颔首,语气平淡:“司徒公子客气,园中清静,公子自便。”她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那抹浅红,没有半分动容,只当是传闻不假,这位公子身子确实糟糕。
司徒永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京中女子,见了他这般模样,不是同情便是怜惜,唯有眼前这人,冷淡得像块冰,眼神清澈却无波,仿佛他的孱弱与她毫无干系。
“多谢姑娘。”他轻笑,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在下身子不争气,怕是要多叨扰片刻,还望姑娘莫嫌。”
言沐没再接话,只坐在亭中另一侧的石凳上,垂眸看着亭外的湖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的流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青黛站在一旁,暗自着急,自家姑娘这般冷淡,怕是要怠慢了贵客,可她也知晓言沐的性子,不敢多言。
司徒永也不恼,只静静坐着,偶尔咳嗽几声,气息愈发不稳,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他余光始终落在言沐身上,看着她冷淡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算计。
这位言侯府嫡女,看似冷淡,实则心思通透,那日他暗中观察,她在面对府中下人犯错时,虽责罚严厉,却也留有余地,并非无情无义之辈。更重要的是,言侯手握兵权,在朝中威望极高,若是能拉拢言府,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姑娘似乎不喜热闹?”司徒永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虚弱,“这清秋园静得很,倒合姑娘性子。”
言沐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公子身子不适,还是多歇息为好。”
一句话堵得司徒永轻笑出声,又忍不住咳了几声,他状似无奈道:“姑娘说得是,是在下唐突了。”他顺势闭上眼,靠在亭柱上,气息渐渐平稳,只是那紧握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虚弱。
言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起身道:“公子自便,我先回院了。”
说完,不等司徒永回应,便带着青黛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
司徒永睁开眼,望着她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言沐,有意思。这故人重逢,倒是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口中的故人,并非空穴来风。幼时他流落乡野,曾与一位迷路的小姑娘相遇,那小姑娘穿着精致,却不怕他满身泥泞,还将自己的糕点分给了他,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如今长成这般冷淡模样,倒是让他费了些功夫才认出。
而那位小姑娘,正是当年随祖母出游,不慎与护卫走散的言沐。
自那日清秋园一别,司徒永倒是成了言侯府的常客。或是借赏花之名,或是因身子不适需借地方歇息,他总能找到恰当的理由登门,每次都与言沐偶遇,却从不多做纠缠,只淡淡寒暄几句,便因身子不适匆匆离去。
言沐对他始终冷淡,却也未曾驱赶。一来是陛下亲赐的贵客,驳了面子不妥;二来,她总觉得司徒永身上有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份熟悉感让她没有彻底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日,言沐因祖母生辰,需亲自去城外的静安寺祈福,青黛陪着她,乘了一辆低调的马车,悄然出了城。
祈福完毕,返程途中,马车行至城郊的一条小巷,却被一群流民堵住了去路。这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带着饥饿的疯狂,手持棍棒,拦住了马车。
“车上的人下来,把钱财交出来!”为首的流民嘶吼着,语气凶狠。
青黛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护在言沐身前:“姑娘,怎么办?”
言沐掀开马车帘,目光清冷地扫过那群流民,神色未有半分慌乱。她知晓,这些流民皆是因今年收成不好,流离失所,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只是被逼无奈。
“青黛,将车上的干粮和银两拿出来。”言沐淡淡开口。
青黛虽有顾虑,却还是依言照做,将一袋银两和几包干粮递了出去。
为首的流民接过银两和干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并未罢休,目光落在言沐身上,见她容貌绝色,衣着华贵,眼中露出贪婪:“钱财留下,姑娘也留下,给我们做压寨夫人!”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流民上前,想要掀开车帘。
青黛拔剑相护,却因女子力气有限,很快便落了下风。
言沐眸色一冷,正要亲自出手,一道温润却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司徒永身着素袍,坐在一辆软轿上,脸色苍白,身旁跟着两个侍从,他一手按在胸口,气息不稳,却依旧挡在了马车前。
“哪来的病秧子,敢管爷爷的闲事!”为首的流民怒喝,挥着棍棒便朝司徒永打去。
司徒永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阻拦,几招便将那流民制服。这些侍从看似普通,实则身手不凡,显然是司徒永精心培养的暗卫。
其余流民见势不妙,想要逃跑,却被暗卫一一拦下。
司徒永轻咳几声,看向马车中的言沐,温和道:“姑娘无事吧?”
言沐掀帘下车,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淡淡道:“多谢公子出手。”
“举手之劳。”司徒永笑了笑,眼神柔和,“姑娘孤身在外,多有不便,不如我送姑娘回府?”
言沐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路上,马车并排而行,司徒永坐在软轿上,时不时与言沐说几句话,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语气温和,没有半分逾矩。
言沐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她看着软轿上虚弱的司徒永,心中那份熟悉感愈发强烈。方才他出手相助时,虽依旧是病恹恹的模样,可她却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绝非寻常体弱之人该有的眼神。
“公子身边的侍从,身手倒是不凡。”言沐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试探。
司徒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轻笑,又咳了几声:“姑娘说笑了,他们只是跟着我久了,略懂些防身之术罢了。我身子孱弱,若是没有他们护着,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他语气诚恳,神色间满是无奈,看不出半分破绽。
言沐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公子身子不好,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司徒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笑道:“若是旁人,在下或许会量力而行,可若是姑娘,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能让姑娘受委屈。”
这话直白又温柔,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已面红耳赤,可言沐只是神色不变,淡淡道:“公子言重了。”
见她依旧冷淡,司徒永也不气馁,只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回到言侯府,言沐谢过司徒永,便转身回了清秋园。
青黛跟在身后,忍不住道:“姑娘,这位司徒公子倒是个好人,明明身子那么弱,还舍身救您。”
言沐脚步一顿,眸色深沉:“好人?未必。”
她总觉得司徒永太过刻意,他的虚弱,他的温柔,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可她却抓不到任何把柄。更让她疑惑的是,每次见到他,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和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而软轿上的司徒永,在言沐转身离去后,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算计。他看着清秋园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言沐,你终究还是对我产生了好奇,这就够了。
他身边的暗卫低声道:“主子,方才那些流民,是按计划安排的,是否要处理干净?”
“不必。”司徒永淡淡开口,“留着他们,日后还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