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许疲惫,“战队服的设计稿我看了,很满意。但有个问题想请教——你用的刺绣工艺,是苏绣吗?”
苏映雪一愣:“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喻凛然顿了顿,“我母亲是苏州人,她生前最喜欢苏绣。看到你的设计,想起她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柔软。
苏映雪心念一动:“喻先生,你最近...睡眠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太好。”喻凛然坦言,“比赛压力大,总做噩梦。”
“什么梦?”
“...血红色的梦。”喻凛然的声音低了下去,“梦里我在杀人,很多人。醒来后手都在抖。”
苏映雪握紧手机。
“杀戮”魔魂,开始影响他了。
“我这里有安神香,明天给你带一点。”她说,“另外,周六来取样衣时,我想给你把个脉——我爷爷教过中医,或许能帮你调理睡眠。”
“好。”喻凛然答应得很干脆,“那...周六见。”
挂断电话,苏映雪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六个人,六条线,她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还差一个。
冷轩逸。
这个最神秘、最危险的“守寂”宿主,至今没有露面。
师尊留下的资料里,关于冷家的记载最少,只写了八个字:「守寂之人,心如止水。」
心如止水,是压抑到极致,还是真的无欲无求?
苏映雪不知道。
她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魔种已经出现,月圆之夜越来越近。
她必须在一切失控前,集齐七人之力,布下七星锁魂阵。
否则...
窗外,乌云遮月,夜色如墨。
老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划破寂静。
苏映雪走到窗边,看见远处巷口,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影子,不像人。
她腕间的莲台,骤然滚烫。
周五的雨,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
苏映雪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一枚银针,针尖上穿着极细的七彩丝线。她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块玄黑色绸缎上刺绣——那是SF战队队服的领口部分,要绣上一条盘旋的暗金色龙纹。
窗外雨声淅沥,后院传来芝士不安的嘶鸣。这小马驹向来敏感,每逢风雨大作便会焦躁。
“乖,没事。”苏映雪头也不抬地安抚,手下针线却未停。
她在用针。
并非普通的刺绣,而是天衍宗“以针引气”的秘术。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莲台之力,绣出的纹路暗含阵法,有静心凝神之效。
喻凛然体内的“杀戮”魔魂,比想象中更难控制。昨日电话里,他声音中的疲惫与压抑,让她想起师尊曾说过的话:“战魂化魔,必先染血。杀意积蓄,终将破堤。”
电竞赛场是他宣泄杀意的出口,但若输比赛,那压抑的杀戮欲便无处释放,反噬己身。
所以她要在战服上,绣一个简易的“镇魂阵”。
最后一针落下,龙睛处点上朱砂,整条龙仿佛活了过来,暗金色鳞片在灯光下流动着微光。
苏映雪轻轻舒了口气,放下针线。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雨更大了,天色昏暗如夜。
手机震动。
是喻凛然:「雨太大,下午可能过不去。战服不急,你慢慢做。」
苏映雪回复:「已经好了。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送去。」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你在哪?」
「老街。」
「地址发我,一小时后到。」
苏映雪把详细地址发过去,起身走到后院。雨幕中,所有小动物都躲在廊下——芝士缩在马厩角落,饭团趴在它肚子上,泡芙和蜜枣挤在同一个窝里,奶糖则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
“别怕,只是下雨。”她挨个抚摸,渡过去一丝莲台之力。
小家伙们渐渐安静下来。
她走到荷花池边,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雨点打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而在池底淤泥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是魔种。
不是“贪婪之种”,而是另一种更阴冷、更粘稠的气息——“哀怨之种”。
七情魔种中的第二枚,出现了。
苏映雪闭目凝神,神识沉入水中。池底淤泥中,几颗暗蓝色的孢子正缓慢生长,散发出哀伤绝望的气息。这些孢子一旦成熟,便会随着雨水流入锦江,感染整条水系。
好狠的手段。
她双手掐诀,口中轻诵《净水咒》。莲台印记白光流转,顺着指尖渗入水中,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缠绕住那些孢子。
“破。”
光丝收紧,孢子无声碎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但苏映雪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孢子能出现在她家莲池,说明施术者已经盯上她了。而且能无声无息突破师尊布下的防护阵法,此人修为不低。
雨幕中,老街空无一人。
远处巷口,一道黑影静静伫立,望着苏宅方向。那人撑着一把纯黑雨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伞下露出的半截下巴,苍白如纸。
苏映雪猛地转头。
黑影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看见了——伞面上,用银线绣着一轮残月。
冷家。
守寂之人。
他终于露面了。
一小时后,雨势稍缓。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三轻一重,很有规律。
苏映雪撑伞开门,门外站着喻凛然。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连帽冲锋衣,银灰渐变短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黑红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请进。”苏映雪侧身让开。
喻凛然踏入院子,脚步顿了顿——这宅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电视声,没有音乐声,甚至没有现代电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只有雨声,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这边。”苏映雪引他到前厅。
厅里摆着竹制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的博古架上放着些瓷器古玩。一切都古朴雅致,不像是十六岁女孩的家。
喻凛然在客位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交领襦裙,墨发用木簪绾起,赤足踩着双绣花鞋,脚踝纤细,足弓弧度完美。
“喝点什么?”苏映雪问,“茶?还是我自制的花果茶?”
“白水就好。”喻凛然收回视线。
苏映雪去倒水,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战服做好了,你看看。”
喻凛然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玄黑色队服。他取出上衣,抖开——触手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颤。
这布料...不普通。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化纤或棉麻,而是一种触感冰凉滑腻的特殊绸缎,像是某种蚕丝织成。更特别的是上面绣的暗金色龙纹,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流动,仿佛活物。
“这绣工...”他抬头看她,“你花了多久?”
“三天。”苏映实话实说,“刺绣比较费时。”
何止费时。她用了一滴心头血为引,才让这龙纹有了“镇魂”之效。
喻凛然抚摸着龙纹,那股压抑在心底的躁动竟真的平复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映雪:“多少钱?”
“谈好的价格,三千。”苏映雪倒了杯花果茶递给他,“尝尝,安神的。”
喻凛然接过茶杯,杯中是淡金色的茶汤,飘着几朵干菊和枸杞,香气清雅。他抿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雨天的阴寒。
“好茶。”他说,放下茶杯,“另外...你说的把脉。”
苏映雪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他伸出手。
喻凛然迟疑了一秒,还是伸出左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是长期训练留下的。
苏映雪三指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
脉象沉而涩,气血紊乱,心脉处有郁结——这是杀意积蓄、无处宣泄的典型脉象。更严重的是,她能感觉到他丹田处有团暴戾的黑气,正蠢蠢欲动。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想砸东西?”她睁开眼问。
喻凛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梦里杀人,醒后烦躁,控制不住破坏欲。”苏映雪收回手,“这是‘杀意反噬’。你靠打比赛宣泄杀意,但最近输了几场,积蓄的杀意无处释放,开始侵蚀你的神志。”
她说得分毫不差。
喻凛然脸色微变:“你...”
“我爷爷是中医,我从小跟着学。”苏映雪面不改色地撒谎,“你这种情况,需要调理。我给你开个方子,另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这个随身带着,能安神。”
香囊是玄黑色的,绣着银色云纹,和她给寒澈的那个款式相似,但绣纹不同——这个是“定魂纹”,专门针对杀戮欲。
喻凛然接过香囊,入手微凉,有股清冽的松香。他放在鼻尖轻嗅,那股常年盘踞在心头的烦躁,竟真的散了几分。
“谢谢。”他声音低沉,“我该怎么...”
话没说完,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是芝士!
苏映雪脸色一变,起身冲向后院。喻凛然紧随其后。
雨幕中,后院莲池旁,芝士正疯狂地踢踏着蹄子,对着池水嘶鸣。饭团、泡芙、蜜枣、奶糖都围在它身边,焦躁不安。
“怎么了?”苏映雪蹲下身,抱住芝士的脖子。
芝士用脑袋蹭她,眼睛惊恐地盯着池水。
苏映雪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池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暗蓝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粘稠的泡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哀怨之种”的残留!
她猛地回头,看向围墙方向。
雨幕中,那把黑伞再次出现。
伞下的人影静静站着,这次没有躲藏。伞沿抬起,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是冷轩逸。
他穿着黑色长衫,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肩头。眉眼如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处却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苏映雪。”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初次见面。”
喻凛然下意识挡在苏映雪身前:“你是谁?”
冷轩逸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苏映雪脸上:“守寂冷家,冷轩逸。”
苏映雪心头一紧。
第七个,终于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直接找上门。
“冷先生,”她推开喻凛然,上前一步,“有何贵干?”
冷轩逸撑着伞,一步步走近。雨水打在他伞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停在莲池边,垂眸看着暗蓝色的池水。
“哀怨之种,”他轻声说,“你清除得很干净。但不够彻底。”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中一点。
池水骤然沸腾!那些暗蓝色的泡沫迅速聚拢,化作一条狰狞的水蛇,扑向苏映雪!
喻凛然想拦,但身体突然僵住——他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苏映雪没躲。
她抬手,掌心莲台印记白光爆闪,与那水蛇撞在一起!
轰——!
气浪掀翻了廊下的花盆,雨幕被震开一个空洞。水蛇寸寸碎裂,重新化作泡沫消散。
冷轩逸微微挑眉:“筑基中期,能有这等功力...不愧是莲台传人。”
他收回手,禁锢喻凛然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喻凛然踉跄一步,脸色煞白——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强大得可怕。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映雪冷声问。
冷轩逸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他很高,比屠獠还要高些,低头看她时,投下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
“我来确认一件事。”他伸手,指尖悬在她眉心前,却没触碰,“你是否值得,冷家赌上一切。”
苏映雪昂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你确认了吗?”
冷轩逸沉默片刻,收回手:“一半。”
他转身要走,苏映雪叫住他:“魔种是你放的?”
“不是。”冷轩逸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
“是谁?”
“一个你暂时惹不起的人。”冷轩逸撑着伞,走入雨幕,“不过很快,他就会找上你。到时候...希望你还活着。”
身影消失在雨帘中。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和芝士低低的呜咽。
喻凛然走到苏映雪身边,声音有些发干:“刚才那个人...是谁?”
苏映雪看着冷轩逸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说:“一个...很危险的朋友。”
她转身,拍了拍芝士的头,又挨个安抚其他小动物。然后走回前厅,重新给喻凛然倒了杯热茶。
“刚才的事,抱歉。”她将茶杯递给他,“吓到你了。”
喻凛然接过茶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力量——不是拳脚功夫,不是武器枪械,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恐怖的东西。
“你们...”他斟酌着用词,“不是普通人,对吗?”
苏映雪在对面坐下,捧着茶杯暖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喻先生,”她抬眸看他,“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出科学解释的东西吗?”
喻凛然沉默了很久。
“我母亲临终前,”他缓缓开口,“握着我的手说‘凛然,你体内有股力量,很危险,但也很强大。要学会控制它,别让它控制你。’”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说我的好胜心。但现在看来...不是。”
苏映雪放下茶杯:“你母亲,是苏州喻家的人?”
喻凛然点头:“你怎么知道?”
“守战喻家,世代镇守‘杀戮’魔魂封印。”苏映雪坦诚道,“你体内的那股力量,就是魔魂。而我的使命,就是在它彻底苏醒前,重新封印它。”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但喻凛然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所以,”他声音发涩,“我会变成...怪物?”
“如果你控制不住,会。”苏映雪点头,“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就像我刚才给寒澈、屠獠、赵凌天、白溯他们帮忙一样。”
喻凛然猛地抬头:“他们也...”
“都是。”苏映雪苦笑,“七个人,七个魔魂,七份封印。月圆之夜,我要布阵加固封印,否则...你们都会死,这个世界也会遭殃。”
喻凛然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信息量太大,他一时间消化不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怀疑苏映雪的话——刚才冷轩逸展现的力量,他体内那股难以控制的杀意,还有苏映雪那些超出常人的能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却真实的答案。
“我需要做什么?”他最终问。
“配合我。”苏映雪说,“按时服药,佩戴香囊,控制情绪。另外...月圆之夜,我需要你的一滴心头血,作为布阵的血引。”
“心头血?”喻凛然皱眉。
“一滴即可,我有丹药可以弥补。”苏映雪拿出那个小玉瓶,“这是‘补天丹’,服下后三日可恢复元气。”
喻凛然接过玉瓶,打开闻了闻,药香清冽,闻之精神一振。
“好。”他收起玉瓶,“我答应你。”
苏映雪松了口气。
最难搞定的喻凛然,居然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喻凛然看着她,“刚才那个人...冷轩逸,他也是七个人之一?”
“嗯,第七个。”苏映雪点头,“守寂冷家,镇压‘哀怨’魔魂。但他...很特别。”
“特别?”
“他好像早就知道一切,而且有自己的打算。”苏映雪想起冷轩逸那双疯狂的眼睛,“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喻凛然沉默片刻:“需要我帮忙吗?”
苏映雪一愣:“什么?”
“虽然我不懂你们那些...法术。”喻凛然放下茶杯,黑红异瞳中闪过坚定的光,“但电竞圈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如果需要调查什么,我可以帮忙。”
这个提议让苏映雪心里一暖。
“谢谢。”她真诚地说,“暂时不用。但你自己的情况要小心,尤其是比赛输赢——输的时候,杀意反噬最严重。”
“我知道。”喻凛然站起身,“下周有场关键比赛,赢了就能进季后赛。我会控制好的。”
他拿起装战服的锦盒,又看了眼那个香囊:“这个...真的有用?”
“试试看。”苏映雪微笑,“睡前放在枕边,能少做噩梦。”
喻凛然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苏映雪。”
“嗯?”
“如果...如果我失控了,”他转身看她,眼神复杂,“别犹豫,杀了我。”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苏映雪心头一颤:“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失控,也不会让你死。”
喻凛然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撑伞走入雨幕。
雨又大了。
苏映雪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关上门。
她走回后院,蹲在莲池边。池水已经恢复清澈,但那股哀怨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
冷轩逸说得对,她清除得不够彻底。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散播魔种?为什么要催化七杀魔魂提前苏醒?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手机震动。
是白溯发来的加密文件,标题是:「冷家资料,绝密」。
苏映雪点开文件,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冷家,守寂一族,世代镇压“哀怨”魔魂。但与其他六家不同,冷家祖训极其极端:「若魔魂将醒,宁杀宿主,不破封印」。
也就是说,如果冷轩逸体内的魔魂有失控风险,冷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而更可怕的是,冷家每代传人,都会在十八岁时接受一个仪式——以心头血为引,在体内种下“同命契”。一旦宿主死亡,魔魂会随之湮灭,但施术者也会...
殉葬。
苏映雪指尖冰凉。
难怪冷轩逸的眼神那么疯狂。
他不是在对抗魔魂,而是在对抗自己的家族,对抗既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