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在零食殿的大案板上揉面,面团被她揉得光溜溜的,像块白玉。我蹲在旁边看,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松子糖,甜得舌头有点麻。
“陛下,您别总蹲这儿,”她笑着往面里加酵母,“沾一身面粉,太后看见又要念叨您。”
“她才没空管我,”我把松子糖纸扔进旁边的废纸篓,“正忙着教我看水利图呢,说什么‘水往低处流,人得往高处想’,听得我头都大了。”
柳氏的动作顿了顿,往灶里添了块柴:“太后是为您好。民妇以前听我家那口子说,治国就像做点心,面要揉匀,火要控好,哪一步差了,都出不来好味道。”
这话倒是新鲜。我凑过去,看她把揉好的面切成小块:“那春汛就像……烤过头的火候?”
“像没发好的面,”她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圆饼,“看着鼓鼓囊囊,其实一捏就塌。得提前醒面,揣足了力气,才能经得住烤。”
我似懂非懂,忽然想起太后昨天在水利图上圈出的几个地名,说那里的河堤就像“没捏紧的褶子”,一泡水就散。原来不管是做点心还是治国,道理都差不多。
“甜米饼做多少了?”我问。
“蒸了两笼了,”她掀开笼屉,白蒙蒙的热气扑得满脸都是,“您尝尝?按太后说的,加了点桂花糖,不那么腻。”
我捏起一个,烫得直甩手,吹凉了咬一口,米香混着桂花香,甜得恰到好处。“比上次的梅花糕清爽,”我点头,“灾民肯定爱吃。”
正说着,沈清辞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寒气,手里拿着几张纸。“陛下,江南那边报上来的河堤加固名单,您过目。”
我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地名,看得眼晕。“这么多人?”
“都是附近州县抽调的民夫,”他指着其中一行,“这个李头儿,以前是修桥的把式,让他带一队人守西河口,准没错。”
“西河口?”我想起太后圈的地名,“太后说那儿的河堤最薄,像层薄饼,一戳就破。”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陛下记得挺清楚。臣已经让李头儿多备些沙袋,万一真涨水,能顶上一阵子。”
“民夫的口粮够吗?”柳氏插了句嘴,“干重活的人,得吃扛饿的。”
“备了不少粗粮饼,”沈清辞说,“还让御膳房做了些咸口的肉脯,就着甜米饼吃,管饱。”
我忽然觉得,沈清辞就像柳氏手里的擀面杖,总能把我这团“乱面”擀得平平整整。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往他手里塞了块甜米饼:“尝尝,柳氏的手艺。”
他接过去,慢慢吃着,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团上:“陛下要不要试试做一个?说不定做着做着,就明白太后说的道理了。”
“我才不做,”我往后缩了缩,“上次做饼干,差点把炉子炸了。”
柳氏笑着把块小面团塞到我手里:“试试嘛,很简单的。就像……陛下批奏折,看着难,其实拿起笔就知道该写啥了。”
我捏着面团,软乎乎的,像块棉花糖。学着柳氏的样子往里面揣糖,结果用力太猛,糖全漏了出来,沾得满手都是。
“您轻点,”她笑着帮我擦掉手上的糖,“治国也一样,太用力会崩,太松会散,得拿捏好分寸。”
沈清辞在旁边看得直笑,我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有本事你试试。”
他还真走过来,拿起块面团,三两下就捏成个圆饼,糖馅裹得严严实实,比我做的像样多了。“以前在家帮娘做过,”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娘说,男人也得会点烟火气,不然娶不到媳妇。”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想起穿越前班里男生帮女生拧瓶盖的样子,脸颊有点发烫,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笼屉里的米饼。
“对了,”沈清辞像是没察觉我的异样,“太后说,让您明天陪她去京郊看看柳氏的儿女,顺便……学学怎么纳鞋底。”
“纳鞋底?”我差点把手里的面团扔了,“纳那玩意儿干嘛?跟春汛有关系吗?”
“太后说,纳鞋底的针脚得密,就像河堤的石头缝,一针一线都不能含糊,”他忍着笑,“还说……让您体会体会‘慢工出细活’的道理。”
我算是服了太后了,连纳鞋底都能扯上河堤。但心里清楚,她是怕我性子太急,做事毛躁,才想出这么多招教我。
“去就去,”我把手里的破面团扔进盆里,“正好尝尝柳氏女儿做的点心,说不定比她娘做的还好吃。”
柳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丫头就爱跟着我学,就是性子急,做的糖人总缺胳膊少腿的。”
正说着,小禄子跑进来,手里举着个小布包:“陛下,太后宫里的春桃姐姐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打开一看,是双虎头鞋,针脚细密,老虎的眼睛用黑珠子缝的,活灵活现。“这是……柳氏女儿做的?”
“是呢,”小禄子点头,“春桃姐姐说,太后试了试,说针脚比宫里的稳,还说……让陛下穿着这鞋,走路能踏实点。”
我捏着虎头鞋,鞋里还带着点余温,像是刚做好的。忽然想起穿越前,我妈总说我走路爱趿拉着鞋,不像个姑娘家,偷偷给我买了双带跟的鞋,逼我练站姿。
原来不管在哪儿,长辈的心思都藏在这些小物件里,有点唠叨,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把这双鞋收起来,”我把鞋递给小禄子,“回头我穿着去看她,让她再给我做双绣着糖画的。”
柳氏笑着往笼屉里添了几个米饼:“民妇让她给您做双绣着甜米饼的,保准陛下喜欢。”
沈清辞看着我,眼底的笑意像化开的糖:“陛下要是学会了纳鞋底,说不定能给河堤的图纸添几笔,比臣画的还像样。”
“想得美,”我拿起块刚出锅的甜米饼砸他,“我还是专心吃我的,治国的事,有你呢。”
他接住米饼,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臣可不敢独揽,得陛下在旁边看着,臣才做得踏实。”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案板上的面团照得金灿灿的。柳氏哼着江南的小调揉面,沈清辞低头看他的名单,小禄子在旁边帮着烧火,暖炉里的炭噼啪作响。
我咬着甜米饼,忽然觉得,太后说的“慢工出细活”,或许不只是纳鞋底和修河堤。
像这样的日子,有甜米饼的香,有沈清辞的唠叨,有柳氏的小调,还有太后藏在虎头鞋里的心思,慢慢过着,慢慢学着,就算偶尔犯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谁做点心还没烤糊过呢?重要的是,总有那么些人,愿意陪着你,把糊了的面团重新揉过,把凉了的炉子重新烧旺。
正想着,柳氏又掀开笼屉,热气腾腾的甜米饼堆得像小山。“陛下,沈大人,再来几个?”
我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笑了。伸手去拿米饼的瞬间,指尖碰到一起,像两块刚出炉的米饼,烫得人心里一颤,却舍不得挪开。
春汛还没到,但这满殿的甜香,好像已经把那些可能到来的风雨,都烘得暖暖的,甜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