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紫藤架下积了层薄雪,我裹着厚厚的狐裘,把脚往炭盆边凑了凑。沈清辞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本新画好的农书漫画,笔尖沾着墨,正往“水稻插秧图”旁添注解。
“这插秧的姿势不对,”我指着画里农夫弯腰的样子,“上次去江南看他们插秧,膝盖得弯得更厉害,不然泥水会溅到裤腿上。”
他抬笔改了改,墨点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团黑。“陛下倒是记得清楚,怎么奏折里的水利图看都不看?”
“那图太丑了,”我从食盒里摸出块栗子糕,“画得跟蜈蚣似的,哪有你这画本好看。对了,让你打听的糖画师傅找到了吗?我想让他教宫女们做十二生肖的糖画。”
他放下笔,无奈地看着我:“陛下,三日前您让户部拨款修河堤,王尚书说工匠不够,问能不能从邻县调些人——这事您还记得吗?”
我嘴里的栗子糕差点咽错地方。修河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我正忙着试做新的芒果干,随口应了句“你看着办”。
“这不是有你嘛,”我把栗子糕往他手里塞,“你定了就行,我相信你。”
他捏着糕点没吃,反而从袖里掏出份奏折:“邻县的工匠都在修水库,王尚书说要不等开春再调,可河堤得赶在汛期前修好,不然……”
“不然江南又要淹了。”我接过奏折,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幸好旁边画了简易的河堤图,不然我准得犯困。“让王尚书从禁军里抽些人帮忙,反正他们最近也没什么事,练练力气也好。”
沈清辞眼睛亮了亮:“这主意可行。禁军手脚利落,学起来快,还能省下工匠钱。”他拿起笔,在奏折上飞快地写批注,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混着雪粒打在紫藤架上的沙沙声,倒挺好听。
正看着,远远见太后的明黄色轿子往这边来,轿帘上绣的凤凰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我赶紧把画本往炭盆边的毡子下塞,沈清辞默契地用奏折盖住——上次太后看见我在画本上把武将画成胖娃娃,念叨了半炷香“皇帝该有威仪”。
轿子停在紫藤架旁,太后由宫女扶着下来,身上的斗篷沾了层雪,像裹了团棉花。“这么冷的天,不在殿里待着,倒在这儿吹风?”她扫了眼炭盆,目光落在我没来得及藏好的画本边角上。
“这不是看沈大人批奏折辛苦,陪他晒晒太阳嘛。”我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苗窜起来,映得脸颊发烫。
太后没接话,径直走到石凳旁坐下,宫女赶紧递上暖炉。“哀家听说,你让禁军去修河堤了?”她捧着暖炉,手指在炉盖上划圈圈。
“是啊,”我心里打鼓,不知道她又要挑什么错,“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
“倒是个好主意。”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化开的糖霜,“禁军平日里除了站岗就是演练,去学学修河堤,也知道知道百姓的辛苦。只是……”她话锋一转,“别让他们仗着身份偷懒,得让王尚书盯紧些。”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夸我。穿越前我妈总说我“想一出是一出”,从没这么顺着我说过话。
“知道了,”我咧嘴笑,“回头我让小禄子去监工,他最会催人干活了。”
太后摇摇头:“小禄子那孩子太实诚,镇不住禁军。让清辞去吧,他做事稳妥。”
沈清辞赶紧起身:“臣遵旨。”
“还有,”太后看向炭盆边的毡子,“刚才藏什么呢?是不是又在画那些不正经的画?”
我脸一红,刚想辩解,她却伸手掀开毡子,把画本拿了出来。沈清辞紧张得手都攥紧了,我甚至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太后翻着画本,从“红薯种植图”看到“水稻插秧图”,又看到我画的胖娃娃武将,眉头没皱,反而指着其中一页:“这张‘收麦图’里的镰刀画反了,该朝里弯,不然割不动麦秆。”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上次微服私访看农民割麦,光顾着抢人家的麦饼吃,没仔细看镰刀怎么拿。
“回头改过来。”我小声说。
“不仅要改,”太后把画本递回来,“还得让画师跟着去田里看看,画得像模像样些。哀家听说你想把这画本印了发给百姓?”
“是啊,”我眼睛亮了,“字太多他们看不懂,画画就明白了。”
“想法是好,”她站起身,斗篷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就是得画得准,别让人看了笑话。哀家宫里有本先帝留下的《农桑要术》,里面的插画倒是规范,回头让宫女给你送去。”
我赶紧点头:“谢谢太后!”
她没再说什么,由宫女扶着上了轿。轿子走远了,我还愣在原地,手里的画本烫得像块烙铁。
“陛下,”沈清辞碰了碰我的胳膊,“太后这是……认可您了?”
“好像是吧。”我摸着画本上太后指过的镰刀,忽然觉得这画本沉甸甸的。以前画它,就是觉得好玩,想让宫里的日子不那么无聊。现在才明白,这画本上的一笔一划,都连着天下的田埂和百姓的饭碗。
“走,”我把画本往怀里一揣,“去御膳房,我要做些红糖馒头,给修河堤的禁军送去。”
沈清辞笑着跟上:“臣帮您和面?”
“你那手艺还是算了,”我回头冲他做个鬼脸,“上次你和的面,硬得能砸核桃。”
他无奈地摇摇头,脚步却轻快了不少。雪还在下,落在发间有点凉,可心里暖烘烘的,比炭盆还热。
路过御花园的角门时,见小禄子正踮着脚往这边望,手里捧着个食盒。“陛下!沈大人!”他跑过来,冻得鼻尖通红,“御膳房新做了枣泥糕,还热乎着呢!”
我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枣泥混着红糖的醇厚,像极了此刻的日子——有点小磕绊,却满是暖甜。
沈清辞看着我笑,伸手拂去我发间的雪粒,指尖碰到耳廓,凉得我一缩脖子。他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我假装没看见,把枣泥糕往他手里塞:“快吃,吃完了好去河堤。对了,记得让画师跟着,把禁军干活的样子画下来,添到画本里,就叫‘禁军修河堤图’。”
他接过糕,小声应了句“好”,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雪还在下,可紫藤架下的炭盆旺得很,画本上的镰刀等着修改,河堤上的禁军等着红糖馒头,这日子啊,忙是忙了点,却比在现代窝在家里追剧,有意思多了。
至少,这里有会脸红的沈清辞,有嘴硬心软的太后,有吃不完的枣泥糕,还有一本等着我画满江山的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