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T 大乐团排练厅的午后浸着旧木头与松香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聂仕通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那把浅棕色小提琴，琴颈处被指尖磨得发亮，靠近指板的几道浅痕，是他不愿触碰的过往印记。

他的左手悬在琴弦上方，指尖反复摩挲 E弦与 A 弦之间的区域，指腹触到琴弦细微的凹凸纹理，熟悉中带着生涩的滞感。复建三年，指尖对音准的感知终究回不到从前，偶尔高音区按弦，指尖会不受控制地微颤，那一点偏差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左手 —— 虎口处淡淡的手术疤痕，蜷缩时指关节发出的 "咔哒" 声，都在提醒他如今的窘迫。

排练厅很安静，远处只有几名团员的低声交谈和零星乐器调试声。聂仕通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自从进乐团，他一直独来独往，团长几次要安排钢琴搭档，都被他以 "习惯独奏" 拒绝。他怕别人看见他左手的颤抖，怕暴露技艺的退步，更怕撞上那个他刻意躲了三年的人。

深吸一口气，聂仕通抬手握住琴弓，试着拉了个简单音阶。E弦低沉，D 弦温润，A 弦明亮，可弓子滑到 G弦时，一声刺耳的破音骤然响起。左手食指按弦偏了半分，就让流畅的旋律变得难听。他猛地停手，琴弓悬在半空，指节泛白，远处投来的几道好奇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排练厅大门被推开，团长洪亮的声音传来："聂仕通，这边来一下。"

聂仕通身体一僵，缓缓抬头。团长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白衬衫黑长裤，阳光落在发梢镀上金边。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莫名的不安蔓延开来。

抱着小提琴，他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距离渐近，那人的侧脸愈发清晰 —— 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微微上扬的嘴角，熟悉得让他心惊。

"你的钢琴搭档到了。" 团长笑着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侧身让开，"以后你们组二重奏，备战明年的全国大学生音乐联赛。"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聂仕通的目光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带着天生的温柔，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伤痛，像蒙着层薄雾。

是他。

三年未见，他身形更高了些，肩膀也更宽阔，褪去少年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少了当年的耀眼，多了些历经等待后的沉淀，温柔得能溺死人。

聂仕通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想到，团长口中的新搭档会是黄珞宸。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以为那些过往早已被时光冲淡。

可现在，黄珞宸就站在几步之外，笑着看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怀念，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痛楚。

"啪 ——"

清脆的响声打破寂静。琴弓从聂仕通指间滑落，掉在光滑的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黄珞宸脚边。

空气瞬间凝固。团长脸上的笑容僵住，远处的团员们纷纷侧目，好奇与八卦的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聂仕通猛地回神，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想弯腰捡琴弓，左手却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发麻，连弯腰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他看见黄珞宸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担忧与心疼。那目光像针，刺得他无处遁形，所有的自卑与不安被无限放大。

不能让黄珞宸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聂仕通猛地直起身，脸上褪尽所有表情，只剩冰冷的漠然。他避开黄珞宸的目光，看向团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刻意装得强硬："团长，我不能和他搭档。"

"为什么？" 团长皱起眉，"黄珞宸是钢琴专业最优秀的学生，你们一个小提琴一个钢琴，是天作之合，联赛二重奏项目很有竞争力……"

"我说不行就不行。" 聂仕通打断他，语气决绝，"我不需要搭档，尤其是他。"

黄珞宸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看着聂仕通刻意疏远的姿态，眼底的温柔被失落取代。他弯腰捡起琴弓，指尖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珍宝。

"没别的事我走了，把弓子还给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大门走去。左手紧紧抱着小提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手臂肌肉紧绷，竭力控制着不让手再次颤抖。

他能感觉到身后黄珞宸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那目光里的失落与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瓦解，所有的脆弱都会暴露。

聂仕通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排练厅。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沿着走廊快步前行，脚步踉跄，小提琴硌得胸口发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痛楚剧烈。

身后传来团长的喊声，还有黄珞宸试图追赶的脚步声，可他没有停下，一路走出乐团大楼，直到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才渐渐停下脚步。

他靠在栏杆上，大口喘着气，左手依然紧紧抱着小提琴，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阳光落在脸上，温暖却不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寒颤。

缓缓抬起左手，看着那只颤抖的手，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三年复建，无数个日夜的练习，难道终究是白费力气？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以为能坦然面对一切，可黄珞宸的出现，轻易就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远处传来下课铃，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学楼，说说笑笑，满是青春活力。聂仕通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羡慕。如果没有那些意外，他是不是也能这般毫无顾忌？

可没有如果。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提琴，琴身反射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琴颈上的划痕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知道，黄珞宸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放弃。而他，终究逃不掉。

三年前，他亲手推开了那个人。三年后，命运却又将他们重新绑在一起。

弦音再遇，未凉余温。

只是这余温，究竟是温暖彼此，还是再次灼伤对方？聂仕通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琴弓坠地的那一刻起，他平静了三年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