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北平的夏末总带着点黏腻的热。午后的阳光穿过唐家老宅的雕花回廊,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石榴树的枝桠伸过墙头,沉甸甸的果子坠在叶间,红得像燃着的小火。
唐舞若就站在回廊下,月白色的软缎旗袍裹着纤细的身段,领口滚着一圈浅灰蕾丝,温润的珍珠盘扣随着她抬手拂鬓的动作,在光里晃出细碎的亮。乌亮的长发挽成规整的圆髻,翡翠点珠的步摇斜插着,流苏轻晃却无半分多余声响。额前的齐刘海衬得杏眼愈发水润,眼尾微微上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娇憨,她低头望着廊外阶前的青苔,眼下梨涡浅浅漾开,像盛着半盏蜜。
浅驼色的羊绒披肩搭在臂弯,边角绣着暗纹缠枝莲,与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缠在一起,漫过回廊的朱红立柱。指尖纤细白皙,握着一把象牙柄团扇,扇面上绣着几笔疏淡的兰草,腕间银丝镯子随着扇动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咚声,轻得像风拂过花瓣。
“幺妹,祖母让你去前院待客。”
唐舞姝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分明的下颌。作为财政部的要员,这位唐家大小姐身上总是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后土娘娘的神力在她体内沉潜,让她的眼神里藏着大地般的厚重与疏离。
唐舞若抬眼,笑意未减,声音温婉得像浸了温水:“姐姐回来了?是什么贵客,要劳烦祖母特意吩咐。”
“司家的人。”唐舞姝走近,目光扫过她腕间的镯子,语气平淡,“司小南将军今日入城,带着她妹妹来拜访。”
“司小南?”唐舞若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北平城里谁不知道司家这位女将军,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传闻她上阵时煞气冲天,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只是没想到,这位传奇将军竟会亲自登门。
她跟着唐舞姝往前院走,绣着兰草的浅口缎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轻得像一片云。穿过垂着竹帘的月亮门时,隐约听见前院传来的说话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佩剑的穗子在晃动。
刚绕过影壁,唐舞若便看见了站在石榴树下的两人。
其中一人身着墨绿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身形挺拔,脊背挺得笔直,乌黑的短发利落地贴在耳畔,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英气。那想必就是司小南了,她身上的蚩尤神力如同沉睡的巨兽,即便未曾觉醒,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而站在司小南身侧的少女,却与这喧嚣的场景格格不入。
少女穿着一身黑色的学生装,领口系着白色领结,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成高马尾,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圆形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眼窝很深,眼梢拉得很长,正微微垂着,看向地面上的石榴影子,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她的五官生得异常标致,秀丽的眉眼,窄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组合在一起却没有丝毫柔媚之气,反而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清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尤其是那双眼眸,透过镜片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却又带着种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冷淡。
这便是司小南的妹妹,司小北。
唐舞若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像是有细碎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素女的神力在她体内轻轻悸动,如同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顺着血液蔓延至指尖。
司小北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唐舞若看见她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股疏离感似乎淡了些许,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司小北的心头,同样掀起了波澜。
九天玄女的神识在她脑海中轻轻低语,带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眼前的少女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温婉雅致,身上的茉莉香混合着素女的神力,温和得让她下意识想要靠近,却又被骨子里的清冷所克制。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像碎冰撞击玉石,清冽而简短:“唐小姐。”
“司小姐。”唐舞若回以微笑,梨涡深陷,语气温婉,“久仰司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司小南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笑,与司小北的清冷截然不同:“唐大小姐,唐二小姐,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一是拜访唐老夫人,二是带舍妹来见识见识唐家的底蕴。”她的目光落在唐舞若身上,带着几分欣赏,“早就听闻唐二小姐温婉贤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唐舞姝上前与司小南寒暄,两人谈论着军政要事,声音渐渐远去。回廊下只剩下唐舞若与司小北,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体内神明之力悄然共鸣的细微声响。
唐舞若握着团扇,轻轻扇了两下,打破了沉默:“司小姐刚到北平?要不要我带你四处逛逛?唐家的花园虽不比外面的公园热闹,却也有些景致。”
司小北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晃动,像是在思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不必了,多谢唐小姐好意。”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像是怕与旁人有过多牵扯。
唐舞若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知道自己的温婉在司小北这种清冷的性子面前,或许显得有些刻意。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再靠近眼前的少女一点,想看看那层冰冷的外壳下,是否藏着不一样的温度。
“司小姐是十二月二十六的生日?”唐舞若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她体内的素女神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将司小北的生辰清晰地映在了她的脑海中。
司小北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唐小姐如何得知?”
“猜的。”唐舞若轻笑,眼尾的娇憨更甚,“我是十月二十三的生辰,比司小姐大两岁。”她没有解释神力的事,只是顺着心意说了实话,“或许,我们还算有缘。”
司小北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石榴树。熟透的石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鲜红的籽,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她的指尖微微发凉,九天玄女的低语在耳边愈发清晰,像是在告诫她什么,又像是在预示着某种无法逆转的宿命。
唐舞若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头那股悸动愈发强烈。她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位少女,将会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或许,是最让她痛苦的人。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像是命运早已织就的网,将她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而远处的书房里,唐老夫人正对着一尊素女雕像闭目沉思,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北平城的风雨即将来临,神明代言人的宿命,早已在她们相遇的这一刻,悄然开启。
廊外的石榴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红得愈发浓烈,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悲剧的相遇,染上一抹血色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