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浴室的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把温柔的锁，隔绝了林默的身影，却将那份清浅的、带着松木香的温和气息，牢牢锁在了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暖黄的灯光如融化的黄油，浓稠地淌满每一个角落，裹着细密温热的水流，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瓦嘉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整个笼罩。

他站在花洒下，水流从头顶缓缓淌下，滑过淡金色的发梢，顺着瘦小结实的脊背蜿蜒而下，聚成细细的溪流，又从腰侧那道月牙形的旧疤上漫过——那是被异兽的利爪刮过的痕迹。起初，他还本能地绷紧身体，指尖微微蜷缩成拳，指节泛白，肩胛骨突兀地凸起，像两只羽翼未丰、却因惊惧而拼命想要振翅的幼鸟，带着满身的惊弓之态。直到那股暖意穿透皮肤，渗入肌理，熨帖了每一根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他才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睫毛上凝结的水珠簌簌落下，砸在锁骨的凹陷处，碎成一片微凉。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太过陌生的温暖。

在安平镇的废墟里，冬天的雪水冰得刺骨，能顺着皮肤的纹路钻进骨头缝，冻裂少年单薄的四肢，留下一道道难以愈合的裂口；夏天的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腐烂的草木味，还有异兽尸体的腐臭，黏在身上又痒又疼，滋生出成片的红疹。他从未感受过这样恰到好处的温度，像有一双手，带着老茧却无比轻柔，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每一寸受过伤的肌肤，指尖的温度里，裹着不容错辨的怜惜。

水流冲刷着他身上的尘土，那些嵌在皮肤纹路里的沙砾、草屑、甚至还有几缕干枯的兽毛，被一一带走，露出底下略显苍白却异常结实的皮肤——那是长期在废墟里奔跑、攀爬、搏斗，用无数次饥饿与伤痛换来的本能的坚韧。干涸的血渍遇水化开，淡红的水迹顺着洁白的瓷砖缓缓流淌，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脆弱的花，无声地见证着他六年废墟生涯的终结。那六年里，血与泪都是奢侈的，疼痛是刻进骨髓的常态，活着，是支撑他熬过每一个漫漫长夜的唯一执念。

瓦嘉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七岁那年，为了摘悬崖上的一颗野果，被尖锐的岩石划破的。野果是殷红的，像跳动的火焰，是他饿了三天后，昏花的视野里唯一的光亮。当时他疼得直掉眼泪，滚烫的泪珠砸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更剧烈的灼痛，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引来附近徘徊的异兽。他就那样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用路边扯来的、带着刺的野草胡乱缠住伤口，看着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染红了脚下贫瘠的泥土。那红色，比野果还要鲜艳，却带着钻心的、绵延不绝的疼，刻进了他七岁的记忆里，成了一道不敢触碰的烙印。

而现在，水流拂过那道疤痕，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暖洋洋的舒适，像春日里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晒在了冻裂的土地上，一寸寸化开了经年累月积攒在骨血里的寒。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后背上那道贯穿脊背的狰狞疤痕上。那道疤像一条沉睡的巨蛇，盘踞在他的脊椎两侧，凸起的边缘粗糙而坚硬。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那只狼形异兽扑倒，尖利的獠牙狠狠咬穿他的后背，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断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剧痛中，摸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砸向异兽的眼睛；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断墙下躺了三天三夜，靠着身体里那股莫名的、微弱的金色暖流，才硬生生活了下来。那三天里，他能听到异兽的嘶吼在废墟里回荡，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能感觉到生命像掌心里的沙，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体温越来越低；却死死咬着牙，不肯闭上眼——他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指尖抚过疤痕凸起的边缘，粗糙的触感依旧熟悉，像刻在灵魂里的纹路，却不再带来撕心裂肺的恐惧与痛苦。温热的水流顺着疤痕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是在温柔地亲吻着他的伤口，将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绝望、孤独、恐惧，还有那些无人诉说的夜晚里的哭泣，一点点冲刷干净，只留下一片从未有过的、近乎不真实的安宁。

瓦嘉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米白色的十字瞳被长长的、纤密的睫毛覆盖，水珠顺着睫毛滴落在脸颊上，冰凉的触感混着眼角悄然滑落的温热，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他能听到水流哗哗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哄着他紧绷了六年的神经；能闻到沐浴露淡淡的清香，是甜的，像他从未尝过的蜜，钻进鼻腔，让他的鼻尖微微发酸；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金色的暖流与外界的温暖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血管里缓缓涌动，像一条温柔的河，滋养着他干涸已久、早已布满裂痕的灵魂。

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在废墟里，他最多只能用冰冷的雨水冲洗一下身体，或者用湿润的泥土擦拭一下手脚，能洗去表面的尘土，却洗不去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伤痛。而现在，他站在干净明亮的浴室里，瓷砖洁白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水汽，享受着温热的水流，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舒适与安全。他像一株久旱的小草，终于等到了甘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却又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惶恐——他怕这一切都是梦，怕醒来后，自己依旧躺在冰冷的断墙下，身边只有异兽的嘶吼和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瓦嘉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如同星火般的光亮。他关掉花洒，水流声戛然而止，浴室里只剩下他微微的喘息声。他拿起林默放在一旁的毛巾，笨拙地擦拭着身体。毛巾柔软得像天上的云朵，擦过皮肤时，带来一阵细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触碰了逆鳞的小兽，却又舍不得躲开。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寸肌肤，尤其是那些伤疤所在的地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坏了什么稀世珍宝——他怕这份温暖，会像梦境一样，转瞬即逝，只留下满地的冰冷与失落。

擦完身体，他拿起林默给他的那件棉质睡衣。睡衣是浅蓝色的，像天空最干净的颜色，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兔子，长长的耳朵耷拉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干净而可爱。他犹豫了片刻，手指反复抚摸着柔软的布料，指尖的触感真实而温暖，眼中却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这是给他的吗？真的是给他的吗？他从未拥有过这样的东西，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他缓缓将睡衣套在身上，柔软的布料包裹着他的身体，带来一阵温暖而舒适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鼻尖微微发酸，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是他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衣服”，不是破烂的、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衫，不是沾满尘土的、扎人的稻草编织的简陋外套，不是缝缝补补、带着血腥味的兽皮，而是一件干净、柔软、崭新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衣服。

瓦嘉走到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男孩，有着淡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却也愈发精致；米白色的十字瞳清澈而明亮，像两颗被洗干净的星星，闪烁着懵懂的光芒；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是他六年废墟生涯的勋章，见证着他的坚韧与顽强，却也在柔软的、可爱的睡衣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一幅美丽的画卷上，被硬生生划上了无数道丑陋的裂痕。他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干净而整洁，再也不是那个在废墟里流浪的、满身尘土与血污的“灾孽”。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猛地愣了，那抹笑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却又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希望，那是一种让他不敢触碰的光芒，比窗外的星光还要璀璨，比浴室里的灯光还要温暖。这陌生的感觉让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惶恐，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到了冰冷的墙壁，想要逃避，想要躲起来，他怕这份光芒会灼伤他，怕这份希望会变成更深的绝望。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不重不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瓦嘉，洗好了吗？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林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而亲切，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瓦嘉的心头，抚平了他心中的惶恐。

瓦嘉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点了点头，却忘记了林默看不到。

浴室的门被缓缓推开，林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瓦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眼前的男孩，洗去了身上的尘土与血渍，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淡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得皮肤像雪一样白；米白色的十字瞳清澈而明亮，像两颗纯净的珍珠，闪烁着懵懂的光芒；浅蓝色的睡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松，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小的身上，却更衬得他身形单薄，让人忍不住想要将他拥入怀中，好好保护。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真精神。”林默笑着说道，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瓦嘉的头发，指尖触碰到湿润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温度。那温度透过头发，传到瓦嘉的头皮上。

他走上前，拿起一旁的吹风机，“过来，我帮你吹干头发，不然会感冒的。”

瓦嘉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走到了林默的面前。林默让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然后拿起吹风机，打开了开关。温暖的风吹过瓦嘉的头发，带来一阵舒适的感觉。林默的手指轻轻穿过他的淡金色发丝，动作轻柔地梳理着，生怕弄疼了他。

瓦嘉坐在小板凳上，微微低着头，十字瞳里倒映着林默的身影。他能感觉到林默的手指穿过他发丝时的温柔，能听到吹风机发出的嗡嗡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清香。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一股温暖的泉水，缓缓漫过他干涸已久的心房。

“走吧，去吃饭。”

瓦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跟在林默身后，走出了浴室，走进了二楼的走廊。

走廊的地板是温润的木质材料，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像走在云端。走廊的两侧，挂着一幅幅精美的画作，画中是纪元星阳的风景，有高耸入云的塔楼，直插天际，顶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有繁华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笑容灿烂的人们，眼中满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瓦嘉的十字瞳缓慢地转动着，像一台精密的相机，将这些画面一一收进眼底，心中充满了好奇与向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像一个美丽的、易碎的梦，让他不敢触碰，怕自己粗粝的手指，会将这梦境戳破。

楼下的餐厅里，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像一片温暖的海洋，将每一个角落都包裹其中。一张长长的木质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有金黄酥脆的烤面包，表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糖粉，散发着淡淡的麦香；有热气腾腾的浓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有鲜嫩多汁的烤肉，色泽红亮，烤得滋滋作响，油脂顺着肉的纹路滴落，让人垂涎欲滴；还有五颜六色的蔬菜，翠绿的西兰花、鲜红的小番茄、嫩黄的胡萝卜，像一道道彩虹，点缀在餐桌上。这些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钻进瓦嘉的鼻子里，让他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窘迫。

他站在餐厅门口，怔怔地看着餐桌上的食物，十字瞳里满是难以置信，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敢向前。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更从未闻过这么诱人的香气。在废墟的六年里，他每天都在为了食物而奔波，能找到一块发霉的草根，或者一只肥硕的昆虫，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很多时候，他只能饿着肚子，蜷缩在断墙下，听着肚子咕咕叫，直到饥饿感变成麻木，直到睡着。而现在，他面前的餐桌上，摆满了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食物，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像一个美丽的童话。

“过来坐。”林默笑着说道，拉着瓦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地包裹着瓦嘉的小手，将他的手完全笼罩其中。瓦嘉的手冰凉而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与林默温暖而厚实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默将他带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上铺着柔软的天鹅绒坐垫，坐上去舒服极了，像陷进了一片棉花里。瓦嘉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感受着坐垫的柔软，眼中满是新奇，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

林默拿起一旁的餐具，给瓦嘉盛了一碗浓汤，乳白色的汤汁里，飘着几块切成小块的胡萝卜和土豆，香气更浓了。他又夹了一块烤得最嫩的肉和一些颜色鲜艳的蔬菜，放在瓦嘉面前的盘子里，烤肉的汁液滴落在盘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更加浓郁了。“尝尝看，这是纪元星阳最常见的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瓦嘉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连拿勺子的手都在发抖。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浓汤，轻轻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浓郁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和蔬菜的清甜，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胃，那股暖意从口腔传到喉咙，再传到胃里，最后扩散到全身，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瓦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米白色的十字瞳里满是惊喜的光芒，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他在废墟里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比他想象中的任何味道都要香甜。

烤肉的鲜嫩、蔬菜的清甜、面包的酥脆、浓汤的浓郁，每一种味道，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体验过的幸福之门。林默坐在一旁，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疼。他能从瓦嘉的眼里，看到他过去六年的艰辛与不易，看到他对食物的渴望，看到他对温暖的向往。他时不时地给瓦嘉夹一些食物，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了一朵温柔的花。

林默习惯性地开口想要说“没人跟你抢”，却在出口前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不行……“抢”这个字，在瓦嘉的经历中出现过太多次了，那是与饥饿、与恐惧、与死亡相伴的词语，会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吧。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声音像春风一样柔和：“慢些……别噎着了，会难受的。”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瓦嘉一杯果汁，橙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喝点果汁，解解渴。”

瓦嘉接过果汁，冰凉的杯子触碰到他的手指，带来一阵清凉的感觉，让他微微一怔。他先是试探般地抿了一口，甜美的味道在口中炸开，比他吃过的任何野果都要甜，甜得他的眼睛都亮了。紧接着，他忍不住喝了一大口，甜美的果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清爽的感觉，冲淡了口中的油腻。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米白色的十字瞳里满是感激的光芒，像两颗盛满了星光的珍珠，闪烁着动人的光芒。他想对林默说声“谢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废墟的六年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也从未有人值得他说这两个字。他的世界里，只有掠夺与被掠夺，只有生存与死亡，没有感谢，也没有温暖。

林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瓦嘉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语气温和地说道：“不用谢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父亲。父亲照顾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父亲……”瓦嘉心里重复着这个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米白色的十字瞳里满是困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方向。他不懂什么是“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母对他只有冷漠与疏离，只有厌恶与抛弃。他们说他是“灾孽”，是带来不幸的根源，将他扔在了冰冷的废墟里，任他自生自灭。他以为，所有的父母，都是这样的。但他能感觉到，林默口中的“父亲”，与他记忆里的父母，是完全不同的。林默的声音里，有温暖，有怜惜，有他从未感受过的爱意，像一束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

林默看着他困惑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指尖温柔地划过他的脸颊，擦去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汤汁，语气温和而坚定地说道：“父亲，就是会保护你，会照顾你，会永远不会抛弃你的人。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站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撑起一片天。”

“永远不会抛弃……”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也像一颗石子，在他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一句句像是要刻进自己的灵魂里一般。他的心脏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像洪水一样，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让他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渐渐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盘子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与汤汁融为一体。

瓦嘉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太温暖了，让他不敢去触碰，生怕这只是一场美丽的梦，梦醒之后，他依旧是那个在废墟里流浪的“灾孽”，一无所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他只能任由泪水滑落，喉咙里堵得发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声音里满是怜惜：“慢慢适应就好……我会等你的。”

林默不会去问瓦嘉这些年的过往，不会去提起瓦嘉身上的伤疤，不会去触碰他曾经的家庭，因为林默知道，这些都是瓦嘉心里不可磨灭的痛，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会将他吞噬的梦魇。他能做的，就是陪着他，用新的、温暖的记忆，一点点填满他的内心，覆盖那些黑暗的、痛苦的回忆，让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这就足够了。

晚餐在温馨而安静的气氛中结束。瓦嘉吃得饱饱的，肚子圆滚滚的，像塞了一个小皮球，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吃得这么饱，这么满足，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林默带着瓦嘉来到客厅，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客厅的窗外，是纪元星阳的夜景。无数的灯光像星星一样，点缀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将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璀璨而美丽。城市的上空，淡紫色的能量罩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像一层柔软的面纱，保护着这座城市里的人们，隔绝了外界的危险与黑暗。

瓦嘉趴在窗台上，小小的身子贴着冰冷的玻璃，米白色的十字瞳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他能看到远处高耸入云的塔楼，顶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一把利剑，直插天际；能看到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悬浮车，像一道道彩色的闪电，划过夜空；能看到广场上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灿烂而耀眼。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新奇与向往，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世界，这么幸福的人们。他多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多想像那些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奔跑，肆无忌惮地欢笑，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拥有一个不会抛弃他的人。

“好看吗？”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一杯温热的茶，，温暖而舒适。

瓦嘉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中满是向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