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舱在云层中穿梭,淡蓝色的光膜如同一层柔软的琉璃,将外界呼啸的罡风与遮天蔽日的尘埃彻底隔绝。车厢内干净得近乎肃穆,黑色制服的纪元官们各司其职,脚步声轻得像羽毛擦过冰面,唯有金属地板偶尔反射出的蓝光,在他们腰间的精石武器上流转,漾起细碎的冷光。
瓦嘉缩在林默的臂弯里,小小的身体依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星舱内部的一切都与他熟悉的废墟截然不同,悬浮的金属巨物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流淌着蓝光的纹路是它的血脉,而那些腰间别着精石武器、气息沉稳的人,是巨兽身上有序运转的齿轮。他的十字瞳缓慢地转动着,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将每一个细节都贪婪地收进眼底——纪警制服上绣着的“纪”字徽章在灯光下闪烁,带着一种令人敬畏的秩序感;操控台前的光屏上,复杂的星图与数据流飞速滚动;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金属味,都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气息。淡金色的头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只剩下本能的警惕,让他将自己蜷得更紧。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林默的制服领口。那布料粗糙却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金属冷意,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林默独有的气息——那是与异兽的腥膻、废墟的腐臭完全不同的,属于“人”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汪温暖的泉水,悄悄漫过他干涸已久的心房,让他紧绷的肩膀,竟微微松弛了一瞬。
林默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甚至能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他低头,目光落在瓦嘉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独特的十字瞳此刻正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脆弱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的小鸟,蜷缩在唯一的避风港里。
“别怕。”林默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在安平镇废墟时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拂过他发间的草屑与泥土,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只易碎的蝶。“这里很安全。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纪元星阳。”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那是人类如今最大的聚居地,也是纪元组织的核心。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有暖和干净的衣服,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
瓦嘉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鼻尖几乎要贴紧林默的皮肤。他不懂什么是“聚居地”,也不懂什么是“纪元组织”,但他牢牢记住了“吃的”和“穿的”这两个词。在废墟的六年里,他每天都在为了活下去而翻找发霉的草根,为了抵御寒冬而裹紧那件早已破烂的粗布衫。那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词语,对他而言,就是世界上最诱人的承诺,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让他死寂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星舱的速度快得惊人,窗外的景色如同走马灯般变换——从荒芜的废墟到连绵的黑色山脉,再从山脉变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属森林。当星舱缓缓降落时,瓦嘉透过舷窗,看到了一座足以震撼他灵魂的城市。
那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城,无数的金属管道如同纵横交错的血管,连接着各个高耸入云的塔楼。塔楼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像是将夜空中的星辰都摘了下来,镶嵌在冰冷的金属上。城市的外围,一层淡紫色的能量罩如同巨大的蛋壳,将整座城市包裹其中,能量罩外,偶尔能看到几只翼展巨大的低阶异兽在盘旋,却始终不敢靠近,只能发出徒劳的嘶吼。
“那就是纪元星阳。”林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他能感觉到怀中小家伙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双紧闭的十字瞳,似乎正努力想要透过眼睑,看清外面的世界。
林默抱着瓦嘉,走出星舱平台,坐上了一辆黑色的悬浮车。悬浮车无声无息地滑行,速度快得让窗外的景色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没过多久,悬浮车缓缓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别墅前。
别墅坐落在纪元星阳的富人区,周围绿树成荫,鲜花开得正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废墟的腐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别墅的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黑色制服的纪警,他们看到林默后,立刻挺直了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齐声说道:“执行官大人!”声音洪亮,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没有丝毫多余的喧哗。
林默点了点头,抱着瓦嘉走进了别墅。别墅的内部宽敞明亮,装修简洁而大气,地板是温润的木质材料,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与星舱的金属地板截然不同。客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真皮沙发,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一群身着纪元组织制服的人,他们手持光芒闪烁的精石武器,正与一只体型如山的异兽浴血奋战,画面的尽头,是冉冉升起的朝阳。
“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林默将瓦嘉轻轻放在沙发上,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满是温和的笑意,“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我已经让家用机器人给你准备了房间,就在二楼。”林默牵着瓦嘉的小手,走上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将瓦嘉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瓦嘉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林默的手心很暖,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林默推开二楼一间卧室的门,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出。卧室里有一张柔软的大床,床上铺着洁白的被褥,上面还放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熊玩偶。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衣柜,衣柜门敞开着,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柔软的棉质睡衣,有干净的衬衫,还有颜色鲜艳的外套。房间的角落,还有一个摆满了玩具的架子,以及一张小小的书桌。
瓦嘉怔怔地站在门口,十字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缓缓走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被褥,又迅速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直到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被褥的瞬间,一股温暖而柔软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像一只巨大的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他从未睡过这么舒服的床,在废墟的六年里,他要么睡在柴房冰冷的稻草上,要么睡在断墙的缝隙里,每天都要忍受着寒冷和潮湿,甚至还要时刻警惕着异兽的侵袭。
“去洗个澡吧,我让厨房给你准备晚饭。”林默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递给瓦嘉,“洗完澡,你就可以换上新衣服了。”
瓦嘉接过衣服,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附带的浴室。浴室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而不知所措,白色的瓷砖墙,闪闪发光的水龙头,还有那些摆放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开水龙头,更不知道那些瓶瓶罐罐是做什么用的。
林默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水龙头前,轻轻转动了把手。温热的水流立刻从花洒中喷薄而出,落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这是热水,这里的旋钮往左是热水往右是冷水”林默耐心地教他如何调节水温,如何涂抹沐浴露,如何用毛巾擦干身体。他的声音温和,动作轻柔,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瓦嘉静静地听着,十字瞳里倒映着林默的身影,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住。
当一切准备就绪,林默转身想离开,却看到瓦嘉正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衫,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那件粗布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被磨得薄如蝉翼,边缘处更是碎成了缕缕布条,上面还沾着废墟的尘土、干涸的血渍,以及数不清的、早已辨不出模样的污渍。这是他穿了六年的“衣服”,是父母抛弃他时,唯一留在他身上的东西。它像一层沉重的枷锁,牢牢地捆着他的过去,也像一个脆弱的珍宝,承载着他仅有的、关于“家”的记忆。
瓦嘉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缓缓将粗布衫从头上褪下,布料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却也牵扯出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被异兽利爪划破后背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在断墙下躺了三天三夜;被倒塌的断石砸中胳膊时,那种麻木到失去知觉的感觉,让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抬起手臂;为了争夺一口能果腹的野果,被流浪的野狗撕咬出的伤口,鲜血直流,他却只能咬着牙,拖着受伤的腿,拼命地跑……
粗布衫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尘埃,终于落定在洁白的瓷砖上,显得格格不入。
瓦嘉站在原地,瘦小结实的身体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他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松柏,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线条清晰的肌肉,是他六年来与命运抗争的证明。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清晰地照亮了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的是细细长长的划痕,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爬满了他的胳膊和小腿,那是被低阶异兽的利爪抓伤后,没有药物,只能任由伤口自行愈合留下的痕迹,有些甚至还能看到淡淡的粉色,显然是不久前才刚愈合;有的是深可见骨的疤痕,边缘狰狞地凸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那是在废墟里躲避异兽时,被坠落的石头砸中,硬生生撑着爬起来继续跑的证明,即使过了这么久,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还有一些浅淡的、近乎透明的印记,那是饿到极致时,啃食带刺的野草,被草叶划破的细小伤口,日积月累,竟也在皮肤上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覆盖了他的前胸和后背。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上那一道几乎贯穿整个脊背的疤痕。那道疤痕又深又长,边缘扭曲得厉害,像是一条狰狞的巨蛇,盘踞在他的背上,诉说着他曾经经历过的、九死一生的劫难。
这些伤疤,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烙印。它们记录着他六年来在废墟里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绝望,每一次死里逃生。
林默站在一旁,瞬间微愣,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毛巾险些滑落。暖黄的灯光勾勒出瓦嘉瘦骨嶙峋却异常结实的轮廓,那些伤疤像一条条狰狞的毒蛇,盘踞在孩子的身上,刺得他眼睛生疼,也刺得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瓦嘉在废墟里的生活,想象过他可能会遇到的艰难险阻,却从未想过,这艰难竟会惨烈到如此地步。一个六岁的孩子,被父母抛弃在异兽肆虐的废墟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庇护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他要面对的,是饥饿的折磨,是异兽的追杀,是寒冬的酷烈,是酷暑的炙烤。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闭眼,都可能再也无法睁开。
林默不敢去想,若自己六年后没有因为执行任务路过安平镇废墟,若自己没有注意到荒草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瓦嘉还能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活多久?也许是下一次异兽过境,他会被一头饥饿的异兽轻易撕碎;也许是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会被冰冷的雨水冻僵,再也醒不过来;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饥饿,他就会倒在荒芜的废墟里,成为野狗的食物。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那些伤疤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恐惧。这个孩子,到底是靠着怎样的意志,怎样的力量,才能在那样地狱般的环境里,硬生生撑过六年?
这时,瓦嘉缓缓转过身,十字形的米白瞳仁静静地看向林默。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也没有丝毫痛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那些伤疤不是长在他的身上,而是刻在另一个人的灵魂里,那些痛苦的记忆,早已被他深埋在心底,用一层厚厚的冰壳,牢牢封存。
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蹲下身,与瓦嘉平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疤上,指尖微微颤抖,想要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伤口,想要给这个孩子一丝安慰,却终究没有落下去。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醒这个孩子深埋的噩梦,会打破他此刻的平静。
“这些伤……很疼吧?”林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自责。他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这个孩子,恨自己让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
瓦嘉摇了摇头,十字瞳里闪过一丝困惑。疼吗?他早就不记得了。在废墟里,疼痛是最廉价的东西,它无法带来食物,无法带来安全,只能让人更加绝望。所以,他学会了忽略疼痛,学会了在伤口流血时,用泥土和野草简单包扎,然后继续拖着受伤的身体,寻找下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疼痛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平常,早已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以后,不会再疼了。”林默看着瓦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神圣的誓言,“从今天起,有我在,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再能伤害你分毫。”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温暖的光,穿透了瓦嘉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壳,照进了他干涸已久的心房。瓦嘉的十字瞳微微动了一下,里面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起了圈圈涟漪。他看着林默眼中的坚定与心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身上的那些伤疤,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甚至有一丝微弱的暖意,从那些伤疤里,缓缓蔓延开来。
林默站起身,想要缓解一下这沉重的气氛,他揉了揉鼻子,露出了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指了指一旁的花洒和沐浴露:“那……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瓦嘉仰着头,十字瞳静静地盯着林默,目光清澈而直接,没有丝毫躲闪。他的目光在林默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个男人说的话是否可信,又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他轻轻咳了一声,又问了一遍:“嗯?”
瓦嘉这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自己来……”
林默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浴室,轻轻带上了门,只留下暖黄的灯光,和哗哗的水流声,在浴室里静静流淌。
浴室里,瓦嘉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淋在他的身上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温暖。
水流冲刷着他身上的尘土、伤口与血渍,那些在废墟里留下的疤痕也冲刷着他六年来的痛苦与绝望。他低头看着水流从自己的身上滑落,带走那些肮脏的污渍,露出底下略显苍白却结实的皮肤,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后背上那道最深的疤痕,指尖传来一丝熟悉的触感。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也许,林默说的是真的。
也许,从今天起,他真的可以不再痛苦了。
也许,这里真的是他的新家。
瓦嘉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