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快,六点刚过,晨光就从窗格里筛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块金色斑驳,沈砚把《山海杂谭》装进防潮箱,开始收拾行李,她只打算去三天,带的东西却不少:修复工具箱、便携显微镜、几本常用的纸样册、祖父留下的那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个黄铜小算盘,晃起来叮当响
还有一瓶她自己调配的"还魂浆",这名字是祖父取的,其实就是升级版米汤,加了明胶和防虫草药,能把碎成渣的书页粘回原形,瓶子是玻璃输液瓶,标签上用日文写着"生理食盐水"——这是她和祖父的小把戏,防贼
早上八点,她给隔壁王姨留了张字条,说要去外地收书,三天后回,字条压在门口的防滑垫下,还附了五十块钱,托她帮忙喂门口那只三花猫,那猫是流浪猫,沈砚给它取名叫"线装",因为它尾巴上有几道环形花纹,像穿书的线
高铁票是十点零七分的,她算好了时间,八点四十出门,还能顺路去趟邮政所
万能(邮政所的老李认识她,一见面就笑)沈姑娘,又给你爷爷寄信啊
沈砚点头,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是她亲手画的邮票——祖父教的,用朱砂画个小巧的"沈"字印章,再刷一层明胶,邮局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给寄了,信是写给祖父的,收件地址是"北京市朝阳区和平里八区十七号楼三单元五零二",那是他们十年前的老住址,早拆迁了
但沈砚每个月都寄一封,五年,六十封信,像一种固执的仪式
沈砚您帮忙看看,有退信吗
万能(老李摇头)没有,说不定老爷子真在那住着,等你回去呢
沈砚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转眼就无痕
她知道祖父不会在那,祖父在绵阳,在桑枣镇,在白果巷17号,在林氏祠堂,在等她去找他
或者,等她去解他留下的谜
高铁上的时间过得很慢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却没放音乐,她喜欢看窗外风景——不是风景本身,是看那些一闪而过的地名:定州、石家庄、邯郸、安阳,每个地名都是一本旧书,藏着被现代人翻烂的故事
她对面坐着个小姑娘,扎着双马尾,正用平板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是《海绵宝宝》,派大星说要当超级英雄,背景音乐欢快又聒噪
沈砚没皱眉,也没提醒她戴耳机,她只是从包里摸出一本《古籍修复技法》,摊开,用铅笔在空白处画着祖父的针法图解,她画图很细,每一针的走向、力道、角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画到第三针时,对面的小姑娘忽然探过头来
万能姐姐,你在画迷宫吗?
沈砚抬眼,小姑娘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沈砚不是迷宫(她放下笔,声音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是教怎么给书治病的
万能书也会生病吗?
沈砚会啊,书也会老,会疼,会碎(沈砚把书推过去一点,让她看清上面的图)你看,这就像给书缝伤口,一针一线,要很轻,很慢,不然书会哭
万能(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粉色包装纸,是草莓味,她递给沈砚)那姐姐你打针的时候,要给书吃糖吗?吃了糖就不疼了
沈砚愣了愣,接过那颗糖,糖纸皱巴巴的,还带着孩子的体温,她撕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酸酸甜甜,是廉价香精的味道,却莫名让人心安
沈砚谢谢,很甜
万能(小姑娘开心了,又塞给她一颗)这颗给书吃!
沈砚笑了,这回不是那种水纹一样的笑,是真真切切弯起了眼睛,她笑起来时,眼尾那点淡红更明显,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她眼角轻轻点了一下
沈砚好(她郑重其事地把糖放进《山海杂谭》的防潮箱里)我替书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