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间的僵硬,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谕简言的手藏在袖口下,握成了一个拳。最终谕简言还是松开了。
谕简言刚要把那个的蛋糕捡起,一只枯瘦的手掌就横空扇了过来。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风声,不偏不倚地撞在他侧脸。
“啪!”
这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甚至盖过了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谕简言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膜嗡鸣。
并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苏凤霞打完这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却空洞又凶狠,仿佛那只手不是长在她身上。
谕简言站直了身体。垂着眼,看着地板上那摊被踩了一脚的奶油。
就在这时,那种熟悉的、被稀释的嘈杂感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到刺穿颅骨的“信仰”。它不再是灰尘,而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他对面这个女人的心脏位置——那是某种深埋已久的“悔恨”却又被“迁怒”层层包裹的执念。
他听到了。
在那极短的死寂里,他听到了苏凤霞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尖叫:“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谕简言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原本想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将垃圾袋系好,转身走向门口。
“我出去扔个垃圾。”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就好像这些只是日常一样。
身后身后传来苏凤霞粗重的喘息,和一句含混不清的咒骂。
南方冬天的风总是很冷,它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多穿几件衣服就没事了,那股风会从你的脖子里钻进去。
谕简言把垃圾扔进了垃圾桶里,心里没来由的想出去走走,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片林子旁边。
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我……″
谕简言仔细的想要辨认对方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却一直模糊的环绕在他的耳边,谕简言试着往前走了一两步,声音清晰了一些。
谕简言心里有点慌,但是脸上毫无变化,可能这就是面瘫的好处吧。
谕简言听着模糊的声音,轻声道:“你继续说,我在听。″
那道声音不断重复着,但是愈发清晰。
他仿佛在挣扎。江听澜捕捉到一丝混乱与痛苦,这不再是单纯的执念,更像某种……被污染的纯粹。
“我…弟弟不是……”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广播,夹杂着难以忍受的痛苦,最终似是被什么打断,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带着更深的悲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不想…他们如果都这样想,我和弟弟…都会变成那样…帮…帮我……”
谕简言停下了脚步,心脏在肋骨下撞出闷响。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两遍。三遍。
“帮…帮我……”
声音是“听”到的,不是幻觉,不是臆想。它从虚无的感知,变成了能与之对话的存在——一个能说出“弟弟”,能感知“他们”,能表达“不想”的……存在。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在冬日暮色中更显幽深的林子。光秃的枝桠交错成网,割裂着铅灰色的天空。没有风,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震颤,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本质的波动,正从那片黑暗的中心,一圈圈地荡开,拂过他僵冷的皮肤,钻进他从不对外人敞开的感知深处。
虚假……变成了真实。
这个概念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胃里,瞬间冻僵了所有神经。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里还有一声比一声清晰、带着人性化颤抖与祈求的哀鸣,正从林间传来。
怎么可能?
他“听”了这么多年。那些漂浮的、混沌的、属于人类却早已非人的“执念”,它们像城市上空的尘埃,黏稠,嘈杂,但永远是模糊的背景噪音。它们没有逻辑,没有延续的意志,只是碎片,是回响。他早已习惯在那种被稀释的嘈杂里辨认出“愤怒”、“悲伤”或“悔恨”的滋味,像品鉴变质空气里的余味。
可这个……不一样。
它有指向,有因果,有“弟弟”和“他们”构成的完整语境。它在恐惧,在求助。它不是一个飘散的念头,而是一个……被困住的意识?
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不是林间的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感到指尖在轻微地发抖,不得不蜷起手指,用力抵住掌心。
慌。
一种冰冷的、久违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慌乱,从脚底窜起。
他习惯了观察,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服从,习惯在扭曲的感知和冷漠的现实之间维持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他靠着并非与生俱来的“面瘫”,才没在苏凤霞的巴掌和那些无声尖叫里碎裂。现在他赖以理解和应对世界的法则,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彼岸”的清晰低语,轻轻一碰,就出现了裂痕。
真实。它就在那里,在林子的深处,在寒风里,在对他说话。
他该走过去吗?走进那片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的阴影?去回应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还是该转身,把这一切关在感知的门外,假装只是又一次过于逼真的幻觉?
可那声音里的痛苦太具体了,具体到……像另一个“谕简言”,在某个他看不见的维度里,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煎熬。那句未完的“弟弟不是……”,那恐惧的“变成那样……”,像钩子,拽住了他本想逃离的脚步。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聚焦于林间深沉的暗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对着那片吞噬了最后天光的幽暗,无声地问:
“你……是什么?”
而林间的风,恰在此时呜咽着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碎响,像是对他心中震撼与慌乱的、无人能懂的回应。
那道声音静默片刻,“我…是你们带来的…″
这句话结束后,世界好像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谕简言脑子昏沉,鬼使神差的他重重的向虚无点了点头,“好,我该怎么帮你?″
那片虚无再次沉默,“…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