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走出庭院一段距离后,脚步静立,左手负后,右手半举并张开手不足一瞬。
全身黑衣的男子出现在天明的身后,他单膝下跪,手呈拳状抵在地面,头低着。
天明抬头,目光映射着周围盛开的桃花似有些悲伤的感叹道。
“张叔啊低着头可看不到满天的桃花啊,不妨起身陪我一起看看吧。”
张四依旧,他深刻明白主仆之分,也感觉天明这只是客套话,召自己过来肯定要办什么事。
只用尽责就行,虽然张四看着天明长大,可四五年没有太多联系他也不敢肯定什么。
天明见张四不开口,迟疑了一会问道。
“张叔,你幸福吗?”
如果按照张四现在的安逸家庭和稳定工作来说,他的确很幸福,再者他还是放松了警惕,对天明的话没有任何怀疑。
而是用微微笑意替代紧绷的面部,此时他心中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
张开的嘴,让人感觉他溢出的快乐。
“有自己爱的人,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多么难求啊,况且明天还是我儿子的生日,不论何时都是无比幸福,平淡的幸福。”
天明静静的听着,呆呆的看着张四,直至张四停口。
“明天可是个好日子,凤舞龙出的日子啊,他未来定大有成就。”
“是啊,是啊,他很聪明也很懂事,听他娘说他经常抢着做家务,做饭,他还……”
天明听着听着有些恍惚,他真的不知道接下来所说的话应该如何开口,张四脸上止不住的笑容更让他沉默许久,但这件事迟早都要开口。
只不过区别于时间。
“张叔关于上次所谈的事不能再拖了吧,这毕竟也是你该做的事。”
张四的话语停断,如果不是天明的提醒或许他早就忘了,这件事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虽说刚知道时,每天都活在痛苦中。
不过,时间一长,就觉得无所谓了。
直至三个月前,天明再次提及,随口一提,张四没当回事。
天明知道张四这记性,提醒道。
“他的锁血柱也该碎了吧。”
张四明白天明口中的“他”是谁,也知道当今天下只有自己一人知道“他”锁血柱的具体位置,然而后果张四比任何人都清楚。
“张叔不能再拖了。”
张四沉思,不知在想什么,只注意到他的情绪是多么的复杂啊。
此时,江伊犁从房门中走了出来朝着院子中站着的天小阮和可儿挥手,示意他俩过来,转身,轻微的动作抹去又落的眼泪。
天小阮和可儿踏过门槛,江伊犁端坐着。
“可儿来,过来,让阿娘给你梳梳头。”
可儿注意到阿娘的语气不对,虽说还是和平常般温和,但现在有种强装的感觉。
于是可儿蹦蹦跳跳的投入江伊犁怀中,江伊犁看着这么可爱这么乖巧这么懂事的可儿,身体里莫名的空虚挤着眼中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的流下。
可儿先是惊讶,但没丝毫无措,轻轻的推掉眼泪。
“阿娘你看我手上戴的手镯,小阮哥送我的,好看吧。”
江伊犁撑开嘴唇尽量让自己笑出来。
“好看,好看……”
“娘明天你生日,会有一个大惊喜哦!”
天小阮手臂张的大大,嘴巴O着做出夸张的表情。
江伊犁笑了下,像是真的被天小阮逗笑,接着深深地吸了口气。
“小阮你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可儿!”
江伊犁口中的两个一定带有很重的语气。
天小阮没有迟疑,没有疑问,神情坚定。
“哪怕我死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可儿!”
江伊犁听后生气的拍了下天小阮的脑袋。
“别说死不死的,你也要好好活着,你们都要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天小阮和可儿点头说道。
“听到了!”
天小阮对此有些不解,想问问为什么娘和哥都这样嘱托自己于是开口询问。
“但是为什么娘和哥都嘱托我要保护好可儿,是最近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江伊犁明白这件事藏不住,这件事天小阮始终会知道,不过她还是委婉些去解释。
“当今的丞相早些年得了种怪病,身子长满鳞片双腿合隆,怎么看都像是一条蛇,这病让他整日活在痛苦抑郁中,虽靠药物暂得人身,但偶尔药效失作在宫内还好,可外出时俨然是一只过街老鼠,加上这种药的副作用很大,会无尽放大人内心的空洞、欲望、暴躁和自卑,导致他迫切想寻求解药,最终他找到了,这种病只有十二岁女孩的血液可治,她血必须是无限近于皇血。
“我至交的女儿恰好符合……丞相称她为祭天神女……”
说到这江伊犁停了下来看向门外,但实际上却是用余光注视可儿,或许此时她更多的是无奈。
“到时候她的下场只剩一具无血的干尸吧……”
天小阮心中也有些心疼,他不想让自己的娘亲伤心,也对那个人的遭遇感到同情,但事已至此无法改变,只能通过劝慰来面对。
“不管是谁遇到这种事都是很不幸运的,可儿和娘好朋友的女儿年龄相仿,让可儿去安慰应该会让她开心些的。”
江伊犁听后内心情绪四起,不知该作何回答。
院外的马车也随之到来,江伊犁在庭门外目送天小阮和可儿前往学府,就这样站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
白日的光照将至八时。
天明正举着一支蜡烛,步伐稳重,周围漆黑一片。
脚步停止,熄灭蜡烛。
“不是还有很长时间吗,来这么早,明天再见我才对,明天之后我就仍是万人敬仰的大夏丞相。”
京无梵一抬手周围便亮起光,颜色和太阳照下无异。
天明看着京无梵那一条长长的绿色的蛇身。
“不怕光了吗?”
“这副鬼身子反正也是最后一天了,让你再多看看,以后就见不着喽。”
“也好,也好……”
“所以你现在来此,有事要做吗?”
天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盯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但又打消了念头,天明真的有些于心不忍。
京无梵看出天明的异样,仔细一想,他这个时候找自己肯定是有什么大事,有可能就是关于自己能否恢复人身的事,一想到这儿就有股怒火想要冲出,但京无梵还是努力克制住,毕竟也只是猜测。
天明缄默思索后,开口道。
“最近还吃药吗?”
这句话进入京无梵的耳中证实了自己猜想的大半,不过他还是没有爆发,只是压低声音问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药师又制作了三箱药丸,我想着什么时候给你送过来,所以才来问问。”
京无梵没有说话愣愣的看着天明。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药的话后天送来。”
京无梵终于忍不住了怒喊。
“你真不是人呢!连我都骗啊!我替你承受这贱病六年了,我也等了六年,如今你就这样对我!”
天明听后抬起脚就要离开。
“她的近皇血也是拜你所赐!”
天明脚上动作依旧。
“你不考虑后果吗!你当真要逼我那样作!!!”
京无梵吼完天明脚步迟疑片刻转身说道。
“近皇血哪有皇血好用?对吧。”
京无梵傻眼了,不过接踵而来的是一声声大笑,笑声中,似乎听到了嘲讽、蔑视和失望。
白日的光照已至八时有半。
今天马车行路时相较于前坎坎坷坷,但天小阮和可儿却毫不在乎,因为他们此刻正在讨论一件他们认为的大事。
“阿娘的发簪有些旧了还有些磕碰,今天下午放假顺便给阿娘买个发簪。”
天小阮挠了挠头,貌似平常没太注意,只能跟着答复。
“没问题。”
“那你想好给阿娘买什么生日礼物了吗?”
天小阮非常自信的说道。
“铁甲!”
话落后,天小阮认为自己的答复很完美,但可儿却翻了个白眼脸上藏不住的无语。
“你咋不说铁剑呢!”
“铁剑是我第二个选择。”
可儿一拳捶到天小阮的头上。
“你可真是个木鱼脑袋啊。”
天小阮揉揉脑袋,小山丘真的疼,他小心翼翼问道。
“你想好了吗?”
未等可儿做出答复,马车莫名的停了下来并伴随几声喊叫,天小阮拨开对着车夫窗口的帷幔。
空空如也。
天小阮感到危险,他没有将头伸进窗口去看,而是叮嘱可儿马车上坐好,自己下车查看。
天小阮谨慎的摸着车身慢慢的向车头移去。
这匹马还是好好的,但马车夫却歪着身子躺着,脖子上一个大大的红口子,冷汗在天小阮身体上来回穿梭。
天小阮只顾担心,全然没有注意自己身后站着一个庞大的身影,他伸出手缓缓放在天小阮的肩膀上。
一种似温暖的触感,但天小阮却感觉无比刺冷、重大,好像要将把自己肩膀压垮,冷汗也静止,全身的精力都放在这温暖的触感上,紧绷的弓弦快要拉爆。
“小阮没事吧。”
天小阮听出他的声音,放心的吐了口气。
“张叔你快吓死我了。”
天小阮正要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于是转过身。
张四板着脸神情凶恶的样子,天小阮有些不适,毕竟往常张四作为侍卫保护自己,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像一个老父亲见到自己孩子一样。
现在这么大的转变,让天小阮感到害怕,不过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是没有任何怀疑。
正要脱口说出自己的问题时。
张四早已握紧拳头,一刻迟疑都无,一点感情都无,一身力都用尽。
天小阮胸口承受巨大冲击,身体也被推砸到地面,砸出了一个坑。
碎裂的声音回荡着敲打着天小阮体内的血液,血液如同都将涌出,可却都恰在喉咙中。
胸口处的疼痛很快消失,全身也无别的损伤别的疼痛,就仿佛石头砸了下,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天小阮撑着地面想要抓住马车夫身旁放的剑,不曾想正与张四对视,他的眉毛舒缓,眼睛中更多的是不舍和悔意,甚至还闪有点点微光。
天小阮抓住了剑,身子向后移,他想查看可儿现在的状态。
他拨开车厢的帷幔。
可儿昏睡,不像是刚发生。
他想上去看看可儿。
但,此时一个东西碰到天小阮的脚。
他往下看。
全身的汗毛倒刺。
张四的头正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