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夜空。
平坦地面。
一顶顶绿色帐篷四方排列，像块绿色盒子伫立在月光下，这些帐篷前，一根高大的旗帜雄视四方，其上白色叛字在黄色旗面衬托下格外显眼。
远处小斜坡，一位身穿黑黄盔甲的男孩静静的趴着，样貌年轻，十二三岁上下。
男孩看着自己手中紧握的断带电子表，心中默数三秒后，放在地上。
蹲下身抓住地上的弯弓，一口气深深吸进鼻腔，屏住，左手抬起弯弓，右手放在弓弦处。
在暗淡的月光下好似衬托出一头展翅的雄鹰。
空寂的帐篷躺在他似狼的眼神中。
向后拉去，张开，空荡荡的弓弦处，隐隐听到一声尖利的弦鸣。
一支绿色透明的弓箭冲向夜空，下坠，如同化作一柄长刀劈往那根旗帜，将其划落。
断落的旗帜，飘落的旗面，缓缓坠落，一位巡逻到此的士兵在本能的趋势，视线下意识放在这个高大的旗帜上。
但却空落落。
瞬时，身体内刺入阵阵凉意，向下看去。
一面黄白布面扎进他的瞳孔。
他快步上前，抓住这个断落的旗帜。
他彻底看清楚，原本侥幸的心里荡然无存，此时他非常后悔拿起，那还在燃烧的绿色火焰亦在烧着他的思想。
不过多思索，口袋中的两个小球便被拽出来，未等把球捏爆发出信号。
一道冰冷的触感划过脖颈，疼痛蔓延全身，他像是被泄了力，重砸地面。
发懵的意识中，隐隐只感巨大威压扣在他的身躯，眼中只看得一位白色布衣少年的身影手握着匕首。
貌似十六七岁。
少年目光凶狠，盯着这所叛军营。
士兵眼中血丝挣扎的看着少年抬脚的步伐。
只是片刻，就传来道道的凄惨哀嚎声，游荡在空中。
少年的步子稳重且轻缓，目光扫过身后的军营，月光也顺向看去，那一顶顶绿色的帐篷上像盖着一块块红布，阴暗惊悚的模样宛如一口口鲜艳的红色棺材。
脚步在一片枯草处停下，枯草中央有一根鲜绿的草芽，少年发愣的盯着它。
急风的咆哮声吞噬微风的低呼，脆弱的小草只能左右摇摆试图躲避，如同一只遭人唾弃的小猫在平地上想要脱离大雨追赶。
耳边的呼啸声不知为何越来越大，隐约看见远处像是有一条寒龙，低吟，藏于夜中，迸发万计的冰刺，无漏的穿过天小阮的身躯。
脸颊和手背上的挠挠发疼，通红通红的。
突然，一道强烈的灼热感快速逼近犹如满身火焰的猎豹冲向面庞，速度之快，仅是眨眼间这种感觉便迅速扩大似一块滚烫的烙铁摁在脸上。
少年上身后仰，一只通黑的羽箭闯入眼中，少年握紧匕首并向上划去，不偏不倚砸落两半速度之快，握住的像是时间。
掉在松软的土地上，两个不大的凹陷盛满月光。
“哈哈哈！小阮，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厉害呀！”
天小阮耳背后挤满这道令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只不过政局和时日早已将两人分道扬镳。
今夕不似当年。
虽然有很多不解，但眼下的局势，不会给他询问的机会，只强塞他妥协的字码。
“所以那个叛……指我”
一个个黑色身影聚集在眼底余光中，他长叹一声转过身来面向这个令他无比尊敬的师长，眼中的泪水无尽放大这些年来的委屈。
云上分散着暗淡的月光，隐隐约约注意到飘浮的方式仿佛在朝着天空后方快速移动，一切事物都在向后运转，包括时间。
一切事物被拉回到四年前。
……
临走的八天前。
那日的天气时而炽热，时而阴沉就如同屋中两人交谈的话语，飘忽不定……
“这么大的事，我现在才得知，有什么用，只是通知一下吧，既然如此，倒不如一直藏下去呢。”
她的语气平静，面前名为天明的男子自知不占理，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天明与她为母子，她的名字叫江伊犁。
而她口中所言之事，若从天明的角度去谈，天明无疑是没有脸去面对。
可从江伊犁的方面出发，单是一个她自认为全世界最好的儿子欺骗了全世界最相信她儿子的母亲。
整整十年啊！
四十个春秋！四十个冬夏！
这位母亲从未怀疑，直至今天她亲儿子对着她亲口说出。
说出她手把手养大的女孩必死的结局，她才缓过来思索为什么天明隔些天就要送些药来给女孩吃。
她一直认为这些药只是一些平常药物，毕竟她亲儿子会有什么坏心思呢？
但天明却从不允许他的亲弟弟吃，而江伊犁也只认为是药师专门为女孩特制的有益品。
对于以上，江伊犁也仅会觉得是天明对女孩的偏爱。
以前，江伊犁一想到这里，总会不自觉的笑笑，但如今再想，也唯有落下泪水。
虽然天明与女孩无血缘关系，可天明绝对知道女孩对她母亲是多么重要啊！
女孩是江伊犁在这个地方唯一也是最亲近的同乡人，即使精神寄托，也是心灵羁绊，如果把江伊犁比做鱼，则女孩就是海，若把女孩比做鱼，那江伊犁方为大海。
天明表面神情依旧，冷淡淡的，他早就在心中设想百变自己说出真相时，母亲的情绪，但现实真正到来，说平静都只是表面，毕竟本就是天明他自己有错在先。
除了冷漠，再无别的表情能够修饰。
可能他早就习惯不被人理解的滋味了。
“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只能从容面对了。”
江伊犁只感怒火撕破她表面的平静。
“明儿啊！你叫我如何从容？我是你的母亲，也是她的母亲啊，现在！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选！你让我怎么选啊！”
吼完，江伊犁的挤满泪水眼眶中又多了几道血丝，她不想生气，更不想对着自己的孩子吼叫，但是真的忍不住……忍不住了……
天明此刻心中仿佛被剑刺，被刀剐，默默的承受努力的去缓冲，似乎是接受了娘亲对自己少有的喊叫，随后吸了口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平静开口。
“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
说罢，天明抬起目光，一道幼小的身影正趴在门上，早在天明和江伊犁交谈时就已注意有人来此，不过他知道是谁，事先用一些平常话语屏蔽屋内对话。
他把脸上的情绪抹去，牙齿挤开嘴唇。
门外小男孩此时心中所想仅仅把自己怀中抱着的剑送给门内的男子，这是对他而言无比重要。
“小阮你怎么在这儿？”
天明扶着半开的门故作惊讶的说道。
天小阮红扑扑的脸颊，扭扭捏捏的动作，这些明明都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数遍，然而真正面对，却连开始都未点进。
天小阮身旁站着的小女孩，尴尬的捂着脸，尽管不是她，可他们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杵着，她实在看不下去。
打趣的说道：“小阮哥你抱这么紧，也不怕捂化了。”
天小阮听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与天明目光交汇。
这一刻，他内心的情绪跌宕起伏，不过更多的是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的挤开自己的担忧，用声音去壮胆。
“哥送给你！”
天明看着天小阮认真的模样，却让他感觉呆呆的，似乎是被他逗笑，咧开了嘴，接过剑。
“剑不错啊，下了不少功夫吧。”
天明的赞扬一下子打掉天小阮所有的紧张和顾虑，独留其下的自豪拍着胸脯说道。
“那当然！我可是磨了好久，哥你可不要把它弄坏了，或弄丢了啊。”
天明抿嘴一笑。
“我就算是弄坏了，弄丢了，你也没办法啊。”
这句话出乎意料，天小阮脸上残留的笑容无处可放，唯有搓了搓手心的热汗掩饰尴尬，并装作无所谓。
“弄丢了的话，没关系的，我还会再给哥磨一把，弄坏的话，没事，毕竟哥经常需要用刀，只要哥需要我可以磨很多很多。”
天明仔细抚摸这把剑，看样子真的没少下功夫，于是反问道。
“真的吗？”
天小阮有些不自信的回答。
“不过，还是尽量要保存好……”
天明听后，心中感慨万千，天小阮眼中细微的泪水，让他心中不禁质问自己，如果将来彼此为敌，那又该如何去面对。
尽管那天终会到来，但此时天明只想享受当下。
“哈哈哈！你也不动动脑子，我怎么可能会把世界上最亲的人所磨的剑给弄坏呢，我会一直保护好它，那你也要一样，一直一直的，保护好可儿。”
天明边说着边看向天小阮身旁的小女孩，严肃的语气中略有柔和。
虽然天小阮不知道天明为何会说出保护可儿的话，但不管天明今天是否说出这段话，也不管今后是否有人嘱托，保护可儿是他铭刻在骨头上的责任，从小到大的责任，从过去到未来。
不允许任何人欺负自己所亲之人。
“一定！如果将来有人欺负可儿，无论他是谁，我能不能打的过，我的拳头都会先砸到他的脑袋上！”
天明听后，忍不住想要犯个贱，可细听却总感觉是玩笑中带有真意。
“那如果是我呢？”
轻飘飘的语气重重都捆着天小阮的思想，半张的嘴唇，不知该张还是该闭。
天明看到天小阮为难的表情和额头的汗珠，知道不会有答复，如果有也绝对不会去听。
至亲和至爱本就无法比较。
天明仰天大笑，转过身，语气加重了些。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小阮！”
随后摆手离开此处，天小阮心中埋藏的不解，最终还是没有脱出口，嘴边裸露的疑问，最后仍是咽在肚子里。
因为他知道自己哥哥的身份特殊，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但……总归来说，一切也都是因为自己，要怪就怪自己生错了地方，明明注定是一个凡人，也注定一生碌碌无为，却出生在一个斗权的地方。
他多想自己真的是一个凡人啊，有爱自己的亲人，有幸福的家庭，但心灵上的平凡总归会被身体上的平凡打败，也因身体上的平凡导致母亲和可儿陪着自己来受罪。
虽然都甘愿，虽然这样他也满足。
可一家人不就应该团团圆圆吗？
他冥冥暗想，如果能和哥哥多待一会，多聊一会，多走一会，哪怕是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但一切都是空谈即使一个简单的问候，也为奢求。
即便在路边相见，也只能视作不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