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玑宗的棠梨院,暮春时落雪般的花瓣积了满阶,谢清辞着一身月白道袍,临窗坐于玉案前抚琴。琴弦泠泠,如碎冰击石,却压不住院外渐次靠近的脚步声。
“师尊。”苏念安的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朗气,却又藏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他推门而入,一身玄色弟子服纤尘不染,手里端着个描金食盒,“弟子煎了棠梨茶,给师尊润喉。”
谢清辞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他抬眼望去,眼前的徒弟已是云玑宗最出挑的弟子,修为仅次自己,眉眼俊朗,却总让他莫名不适——那目光太过灼热,黏在他身上时,像藤蔓缠树,勒得人喘不过气。
“放下吧。”谢清辞语气淡漠,收回目光重新落于琴弦,周身萦绕的仙气清冽如寒泉,万人敬仰的老祖威仪尽显,“你今日的早课还未复盘,怎的来我这里?”
苏念安将食盒放在案上,俯身取茶盏时,衣袖不经意擦过谢清辞的手腕。谢清辞猛地缩手,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素来喜静,最烦旁人近身,偏生这徒弟行事总这般没有分寸。
“早课已毕,”苏念安恍若未察,将温热的棠梨茶递到他手边,茶盏沿沾着两瓣棠梨花,“近日师尊抚琴总带戾气,棠梨润肺,师尊尝尝。”
谢清辞本不想接,却碍于宗门规矩,只得抬手端过。茶汤清甜,梨香沁脾,可对上苏念安一瞬不瞬的目光,他只觉喉头发紧,浅抿一口便搁下了:“下去吧,我想独自清净。”
苏念安没动,目光扫过谢清辞苍白的指尖、垂落的眼睫,还有那抹不染尘俗的唇色,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师尊,是九天谪仙,是云玑宗的顶梁柱,是众生朝拜的存在,可只有他知道,这人冷得像冰,软得也像冰,只要攥紧了,就再也跑不了。
“师尊,昨夜风大,弟子见您窗棂未关,”苏念安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拂去窗台上的花瓣,语气愈发柔和,“往后夜里若怕冷,弟子可以守在院外,不必劳烦洒扫弟子。”
“不必。”谢清辞断然拒绝,“我云玑宗弟子,当以修炼为重,不必将心思花在这些琐事上。”他最不喜苏念安这般“贴心”,总觉得那贴心底下藏着什么,让他不安。
苏念安笑了笑,眉眼弯起时竟有几分少年意气:“于弟子而言,师尊从不是琐事。”
谢清辞眉头皱得更紧,索性不再理他,重新拨动琴弦。可琴声刚起,手腕突然被人握住。苏念安的掌心滚烫,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像铁圈一样锁着他的手腕。
“师尊,弦绷太紧,会断的。”苏念安的声音贴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扫过谢清辞的耳畔,惹得他浑身一颤。
“放肆!”谢清辞厉声呵斥,猛地抽手,却被苏念安顺势一带,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玄色衣料裹着清冽的松柏香,混着棠梨茶的甜香,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这是两人师徒五年,最亲密的一次接触。谢清辞又惊又怒,周身仙气暴涨,就要推开他,却被苏念安死死按住后腰。苏念安的力道很轻,怕碰碎了他似的,可那掌心的温度透过道袍渗进来,烫得谢清辞心口发慌。
“师尊别气,”苏念安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弟子只是心疼师尊。您总是一个人,连个暖身的人都没有。”
“苏念安,你可知尊师重道!”谢清辞气得指尖发凉,仙气在掌心凝聚,却又怕伤了他——终究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是云玑宗的未来,他不能动。
苏念安松开手,却顺势握住他的指尖,指尖细细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眼神暗得像深潭:“弟子自然知道。弟子此生,唯师尊是从。”
他说的诚恳,眼底却翻涌着谢清辞看不懂的偏执。他多想把这人锁在这棠梨院里,院里种满棠梨树,只给他煎茶、抚琴、暖身,不让外人看,不让外人碰,让师尊这辈子,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谢清辞只当他是少年心性,一时逾矩,甩开他的手冷声道:“再敢如此无状,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三月!”
苏念安敛去眼底的暗芒,重新恢复了恭敬模样,躬身行礼:“弟子知错,师尊息怒。”他退到门口,转身时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棠梨茶,“茶凉了弟子再给师尊煎,师尊记得多喝些。”
门被轻轻带上,棠梨院重归寂静。谢清辞坐在案前,指尖还残留着苏念安的温度,心口却莫名发闷。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自己多心,却没看见院门外,苏念安站在棠梨树下,望着紧闭的院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风卷着棠梨花落下,覆满了他的肩头。他抬手接住一瓣,放在鼻尖轻嗅,梨香清甜,却不及他师尊半分。
思过崖也好,责罚也罢,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他再强一点,强到能护住这朵易碎的冰莲,强到能让整个云玑宗都不敢置喙,他就能把师尊留在身边,留在这只有他和师尊的棠梨院里,日日为他煎茶,岁岁陪他看棠梨落雪。
谢清辞抚琴的手渐渐稳了,可琴声里,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然。他望着窗外纷飞的梨花,只觉这春景再好,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向他收拢。
而院外的棠梨树下,苏念安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转身离去,背影融进云玑宗的云海深处,眼底的偏执与占有,藏得一丝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