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早晨,风里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
操场上传来早训的口号声,一声声整齐有力,却压不住教学楼里那股新学期特有的躁动。
高一一班的教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书包背在肩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林朝晚站在人群外。
她手里捏着一张刚发下来的课程表,纸角被她不自觉地折出一道浅痕。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烦。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张贴的名单,视线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移开了。
她早就知道结果。
可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周暮迟,第一名。
——林朝晚,第二名。
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高一。
十年。
她的人生像是被人恶意复制粘贴了一样,排名栏里始终只有这两个名字,一前一后,寸步不离。
同桌“朝晚!”
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她回过头,是初中就认识的同学。
同桌“发什么呆?快进去,占位置啊。”
林朝晚“嗯”了一声,迈步进教室。
她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扫向靠窗第二排。
那张桌子还空着。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你还是第二啊。”
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朝晚(你)翻开书,语气淡淡:“哪一年不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点不甘,是怎么一点点堆起来的。
在周暮迟六岁搬来之前,她从来不用习惯“第二”。
那一年,她刚学完跆拳道的基础动作,教练摸着她的头,说她是馆里最有天赋的孩子;
老师在家长会上夸她聪明又自觉;比赛名单上,她的名字永远写在最前面。
然后,隔壁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搬家车停在她家跆拳道馆门口的时候,她还穿着白色道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
那个男孩从车上下来,瘦瘦高高,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周暮迟。
早读铃响起,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很稳。
林朝晚甚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前排的椅子被拉开,少年坐下,背脊笔直,校服干净整齐,连衣角都没有多余的褶皱。
周暮迟。
不是新同学。
是从小学一路同校到现在的人。
也是从六岁开始,就站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林朝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站起身。
下一瞬,她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动作标准、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身体早就记住了这个动作。
“哎——!”
有人下意识惊呼。
可拳头并没有落下。
周暮迟抬手,稳稳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她继续,也不会让她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暮迟侧过头,看向她,语气低而平静,仿佛这不过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周暮迟“早。”
像过去十年里的无数个清晨。
林朝晚用力抽回手,冷着脸坐下,书包被她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周围的同学迅速低头看书,没人多问一句。
——这两个人这样打招呼,早就不算新闻了。
班主任进来时,正好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坐好,也没多说什么,只清了清嗓子。
老师“安静。今天是高一正式开学第一天,别让我第一节课就点名。”
早读开始。
书页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朝晚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道背影上。
周暮迟写字很快,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有停顿,翻书的动作干净利落。
就像他的人一样。
永远不留破绽。
她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小学运动会上,她拼了命冲线,却发现他已经站在终点等她;
初中考试后,她熬夜刷题,第二天成绩出来,还是差他两分;
跆拳道馆里,她一次次被他压制在垫子上,却怎么都翻不了身。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
而是因为他永远比她更稳。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朝晚站起身,毫不客气地踢了他椅子一脚。
林朝晚(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暮迟回头,看着你:“什么?”
林朝晚(你)“永远压我一头。”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
周暮迟“不是故意。”
林朝晚(你)眯起眼“那是什么?”
周暮迟“习惯。”
林朝晚(你)冷笑:“那你最好别习惯得太早。”
周暮迟“什么意思?”
林朝晚(你)“我会赢你。”
周暮迟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
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周暮迟“好。”
她不知道的是——
周暮迟六岁搬来的那天,
行李不多,却被他珍藏了整整十年。
里面没有奖状,也没有成绩单。
只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小女孩站在跆拳道馆中央,拳头握紧,眉眼张扬,骄傲得理所当然。
那是林朝晚。
也是他第一次,想要追上、然后站在她前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