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教我的第一课:握枪要稳,心要定。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替我擦泪,但没力气。
监护仪突然报警。血压下降,心率加快。
护士冲进来:“探视结束!病人需要休息!”
我被请出去。门关上前最后一瞥,江述看着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不是“再见”。
是“活着”。
ICU的门在眼前合拢。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走廊灯光刺眼,我却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麻木地掏出来,是技术科同事发来的消息:
「苏警官,你留下的硬盘,我们又发现了一个隐藏分区。需要密码才能打开。提示是:‘问题与答案’。」
问题与答案。
我想起江述在视频里说的:密码是你第一次开枪打中十环的日期。
但那个日期,只有我和他知道。
不,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在靶场,握着我的手,教我扣下扳机的人。
我输入:20180317
错误。
再输入:03172018
错误。
我盯着手机屏幕,ICU的冷光在屏幕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3月17号,我确实第一次打中了十环。但那天晚上,江述带我去庆祝,在餐厅里,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晃着红酒,“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你会开枪吗?”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如果你做了该吃枪子的事,我会。”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好。”
然后他举起杯:“为了你的第一次十环。”
我举起杯。
“也为了,”他补充,眼神在烛光里闪烁,“有一天,如果你真的对我开枪,我希望那一枪,是从心口穿过的。”
“为什么?”
“因为心口是最干净的地方。”他说,“从那里打进去,子弹不会脏。”
……
我颤抖着,在手机里输入新的密码: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你会开枪吗
回车。
隐藏分区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标题是:「最后的答案」。
我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江述的声音,比视频里更疲惫,但更温柔:
“苏晚,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真的破解了密码。也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硬盘里的五十亿,是我的诚意。但光有钱不够,你还需要刀——能砍断那些黑手的刀。”
“下面这些名字和地址,记好:张建国,市检察院副院长,住碧湖小区7栋302,保险箱密码是他女儿生日。李卫国,海关缉私处处长,情妇住在……”
他一口气念了十七个名字,十七个地址,十七个把柄。
“这些人,是老陈的上线。扳倒老陈不够,要连根拔起,得动他们。”
录音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支烟。
“做完这些,你就安全了。他们没空再对付你。到时候,你是想继续当警察,还是带着钱远走高飞,都随你。”
停顿。长久的停顿,只有吸烟的细微声响。
“但如果你选择继续当警察……”他声音低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能不能变好一点。不用变得太好,一点就行。”
又是一段沉默。
“最后,”他说,烟嗓沙哑,“戒指的第四个秘密。”
我屏住呼吸。
“把它拆开。戒圈内壁有个夹层,里面有颗微型胶囊。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绝境,走投无路了,就吞了它。里面是假死药,能让你心跳停止24小时。24小时后,会有人来找你,给你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他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无奈: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虽然我知道,你大概率不会用——你太倔了,像你爸。”
录音接近尾声。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江述深吸一口气,“苏晚,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这五年,是我偷来的。现在该还了。”
“别哭。也别觉得欠我什么。我们两清了——你骗我五年,我骗你一辈子。扯平。”
“如果真有下辈子……”
他停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
“算了,还是别遇见了。我这样的人,不配有下辈子。”
“保重。”
咔哒。
录音结束。
我坐在ICU外的地板上,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走廊那头,局长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他留下的名单,”局长说,“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今晚,这座城市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我抬头看他。
“苏晚,”老人蹲下来,平视我,“你现在有个选择。接受心理评估,休假三个月。或者……接手一个特别任务。”
“什么任务?”
“清理任务。”局长目光如炬,“用江述留下的刀,砍断所有腐烂的根。这个过程会很脏,很危险,可能会让你看到更多不想看到的真相。你可能会失去对这份职业最后一点信仰。”
我沉默。
“但如果你选择做,”局长继续说,“你会成为一把真正的刀。一把淬过火、见过血、知道该往哪里砍的刀。”
他站起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调令。如果你想好了,签了它。如果没想好,撕了它,去休假,去旅行,去开始新生活。”
“江述留下的钱,如果你想要,我们可以安排……”
“我不要钱。”我说。
局长看着我。
“我要做那把刀。”我站起来,接过信封,“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参与江述案的后续调查。我要知道是谁在监狱里动的手,谁想让他死。”
局长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但你要清楚,追查下去,可能会发现更多黑暗。”
“我知道。”我看向ICU的门,“但我已经不怕黑了。”
我在黑暗中生活了五年。
在黑与白的交界处,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在谎言与真相的夹缝里,学会如何生存。
现在,该用这身从黑暗中学来的本事,去做点光明的事了。
哪怕这点光明,要用更多的黑暗去换。
局长离开后,我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城市正在苏醒,或者,从未沉睡。
我拆开信封。调令上写着:「特别行动组‘曙光’,直属局长,权限最高,保密级别绝密。」
下面是空白的签名栏。
我拿出笔,笔尖悬在纸上。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警校毕业那天,父亲的照片在墙上对我微笑;师兄林淮最后一次拍我肩膀,说“小晚,要平安”;江述在靶场握着我的手,说“开枪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
还想起了戒指,那枚刻着宿命与枷锁的戒指。
我把它从手上摘下来,借着晨曦的光,仔细端详。
然后,我用指甲抵住戒圈内侧某个极细微的凹槽,轻轻一按。
咔。
戒指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内壁果然有个微小的夹层,一颗透明的胶囊嵌在里面,像一滴凝固的泪。
我取出胶囊,对着光看。里面是淡蓝色的粉末。
假死药。
最后的退路。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夹层,合拢戒指。
戴回无名指。
铂金圈在晨光中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拿起笔,在调令上签下名字。
苏晚。
两个字,二十六画。
是我过去五年,也是我未来一生的重量。
签完字,我转身走向ICU。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江述还在沉睡,监护仪的曲线平稳起伏。
他还活着。
我也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在这个肮脏又美丽、残酷又温柔的世界里。
而故事,还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永罚的救赎完)
【第五章预告:刀刃向内】
特别行动组“曙光”成立,成员皆是身怀秘密的“问题警察”。第一项任务:调查江述遇刺案,却发现刀刃指向警局内部更高层。苏晚必须与时间赛跑,在下一个暗杀来临前找到真凶。而病床上的江述,在昏迷中呢喃着一个名字——一个本该在五年前就死去的人的名字。戒指中的假死药,会否成为打破僵局的钥匙?当“曙光”照进最深的黑暗,人们才会发现:有些阴影,本就生于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