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词
帝念旧情终未得,
后承凤位自安然。
金陵相伴尘缘定,
各赴归途各尽欢。
正文
还记得那一日。
他对我招手。
秉之,你帮孤看看,哪位女郎堪为孤的太子妃?
我指向了京城中最端庄的章如华。
殿下,就她吧。
赵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居然会指向章如华。
男人蹙眉,此女太过端庄一板一眼。
孤不喜她。
没关系。
我开口劝道。
章相是文官之首,娶了章如华,殿下的储君之位,便能坐稳了。
赵砚抬眸,盯着我的眼睛。
良久,他道:孤知道了。
我明白,他听进去了。
我做了他五年的伴读,同吃同住,我本就是女儿身,面容白皙秀气,
又时常为他出谋划策。
时日一久,我便喜欢上了他。
就连他,也对我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可在他眼里,我终究是个男子。
所以,那些心思也只能压下。
他永不会有开口的机会了。
离开之际,赵砚突然叹道。
秉之,你若有个双生妹妹便好了。
若她同你一般相貌性情,孤排除万难也会娶她。
月夜下,我回过头。
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为晦涩,又带了点惋惜的眼神。
我笑了下,可惜没有
以我对他的了解,赐婚后,他便会斩断同我之间的来往。
若被人发现,他居然爱上了一个男子。
那他就完了。
为君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走到楚府的大门外,看着面前的牌匾。后来我在书房坐了一夜。
天亮后,便听说皇帝已经下了圣旨,为赵砚和章如华赐婚。
与此同时,我也接到了一封圣旨。
是赵砚为我求来的。
命我两月后南下赴任,去金陵做官。
我当即便去了一趟东宫。
可赵砚并没有见我,他只令人传话。
你我君臣一心,莫逆之交。今日为你谋划,乃孤份内之事,不必言谢。
他说君臣一心不必言谢。
能去金陵,于我的仕途,百利而无一害。
我很高兴。
就连我爹也在席间多饮了两杯,大笑道:出去历练两年,待我儿回来,自有一番好前程。
自这日起,我便把全部心思放在了读书上。
而赵砚,也在忙着迎娶太子妃。
他不再传唤我了。
承平侯家的陆隐川,跟我还算相熟。
他这人,性子大大咧咧,平日里最是风流浪荡,竟然直接问我。
你同殿下素来关系亲厚,他还为你谋了金陵的官位,简直羡煞我等
啊。只是近来怎么没瞧见你们在一处了?
我笑了笑,并不回话。
但我知道,此后,我与赵砚,只会渐行渐远,成为真正的君臣了。
没多久,陆隐川便告诉我,赵砚和章如华上元节那天要去画舫游湖。
他撺掇着我一道去瞧瞧。
你这人......怎么不开窍呢!你跟殿下都这么久不来往了,再不主动往他跟前凑一凑,他会忘了你的。
我推辞,我便不去了,再有两个月,我便要去金陵赴任了,实在琐事繁多。
陆隐川当下倒是消停了,可上元节那天,还是将我连哄带骗诓了出来。
他道。
殿下素来矜贵守礼,这些年来,压根就没跟哪个姑娘家亲近过。秉之,难道你就不好奇他同章五娘在一处时是什么样子吗?
说实话,不好奇。
因为我已经见过了。
我想他会为她冷落整个后宫吧
我转身就要走。
可陆隐川已经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对不远处招手。
公子!
出门在外,我们都是这么称呼赵砚的。
我的步子顿住。
他此刻不是应当在游湖吗...
怎么半道上就碰见了?
紧接着,我便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又很快移开。
他的嗓音很淡。
嗯。
人流如织、十里银花。
我转过身,同赵砚对视。
他没有跟我说话的意思。
而是跟陆隐川交谈了起来。
他们二人走在前面,转眼就将我甩了半条街。
我注意到,章如华并不在他身旁。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出游本是帝后的意思,可临到头,赵砚却爽了章如华的约。
我无意跟在他们身后,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从前外出同游,赵砚的身边,总是离不得我。
现如今,他不会在意我的去留了。
他身边有了陆隐川、章如华,将来还会有三宫六院。
我越走越远,还猜了会儿灯谜。
顺手从地痞手里救了个姑娘。
她蒙着面纱,嗓音带着哭腔,让人有些听得不真切。
我与人约了今日游湖,可他没来.....
我没在意,哄了她两句。
可谁知,刚跟她分开,就看到不远处来了一大群禁卫军。
似乎在寻人。
我再仔细一看,上面的画像,不正是我吗?
正愣神间,我就被人扑了个满怀。
陆隐川抱着我,捶我的身子。
我连忙握住他的手,这是怎么了?
陆隐川哼了一声。
你这小子,怎么一转头就不见了,害我们好找…
我失笑。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我好歹出身将门,能出什么事?
他道:其实我也这么想,不过殿下不放心你啊,刚才寻不到你,又听说今夜有地痞作乱,
说着,他移开身子,将身后的赵砚露了出来。人群中,他面容紧绷,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我与陆隐川的姿势看起来实在太亲密了些。
陆隐川却没发现。
他将我的肩膀揽得更紧了些。
秉之,你怎么跟个姑娘家一样,我之前见过翠红楼的花魁,已经是人间极品了。你的腰居然比她还软。
你不是女子,实在可惜了。
他的话音落下,我的身子僵了僵。
赵砚却忽地冷笑一声。
他盯着我。
楚秉之这幅样貌,若成了女子,只怕没人敢娶。
说罢,他拂袖而去。
我很了解赵砚,我知道,他生气了。
并且气得不轻。
但我想,这就对了。
对他来说,我们只是退回到了君臣该有的位置上。
在此之前。
我们曾一同下双陆,一起作诗,他为我挨过板子,我给他做过糕点。
我是女儿身,扮起男装时看起来很孱弱,又个头矮,旁的郎君都欺负
我,唯有他护着我。
彼时年纪浅红墙深情分也深。
我们都曾当对方是知己。
可这日,吏部却来人,说我去金陵的任命还少了一道章程。
需要太子的印章。
我一时犯了难。
也是巧了,正巧章府设宴,要为章相过寿。
前世,我也收到了帖子。
我想章府设宴,赵砚一定会去。
宴上,我见到了章如华。
她端坐在赵砚身侧。
行为举止间,已经有了几分未来太子妃的端方雍容。
我坐在对面,看到他们坐在一起。
宴至一半,我端起酒杯,往他们的方向走去。
殿下。
赵砚只顾着看面前的歌舞,并不搭理我。
我又喊了一遍。
他才终于侧眸。
什么事?
我将来意说了一遍。
他道:今日是孤未来岳丈的寿辰,孤不想处理这些东西。
换个日子再来寻孤吧。
我沉了气,还要再说。
却有一支箭从半空中射了过来。
赵砚眯了眯眸,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我。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避开了。
还推了把他身侧的章如华。
章如华躲过一劫。
我却因躲闪不及,肩膀中了一箭。
刺客应当是冲着赵砚来的,一击未中便立马逃走了。
我跌坐在地。
赵砚低头看我,半晌,扯出一声冷笑。
你对孤,还真是忠心耿耿。
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救孤未来的太子妃。
我忍痛道。
这是臣应该做的。
我看他也是疯了。
众目睽睽之下,放着自己的太子妃不救,却来救我。
倘若传出去,他就没想过,他会面对什么吗?
下一瞬,赵砚一边派人去追刺客,一边拿出腰上的玉牌。
递给旁边的侍卫。
去太医院,把太医全都请过来。
我一惊。
不行。
赵砚垂眸,冷冷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逞强?
还是说,想让孤亲自为你处理伤?
不能让太医来。
一诊脉,我的女儿身就藏不住了。
我的眸子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指向了不远处一脸焦急的陆隐川。
陆隐川会处理伤,让他帮我就行。
闻言,赵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良久,才冷笑一声。
那倒是孤多此一举了。
我被安置在了章府的客房。
陆隐川将我抱进了房门。
我只来得及说一句除你以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就晕倒了。
等到我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赵砚也早就离开了章府。
陆隐川坐在桌前,正在喝茶,听到我醒来的动静,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女扮男装,你好大的胆子啊,楚秉之。
我抿唇,同他解释缘由。
我娘怀我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我爹爱重我娘,怕族中长老逼他纳妾,这才让我女扮男装。
此事,你不准备告诉殿下?
他啧了一声。
先前我就觉得,他待你非比寻常,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如今知道
你是女子,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倘若你向他袒露身份,太子妃之位,或许就是你的了。
我苦笑。
不必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将此事告诉他。
陆隐川沉默片刻。
对了,方才章五娘来过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金创药扔到了我怀中,喏,她让我给你的。
不久困意来袭。
很快,我就又沉沉睡去。
到了夜里,我爹派人来接我。
我掀开帘子,就看到车夫已经被打晕了。
我下了马车,就看到赵砚站在不远处。
他负手而立,嗓音沉沉。
楚秉之,你今日是不是说过,想借孤的印章一用?
我连忙点头。
这一箭伤得倒值,他居然主动来提此事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月底便动身吧。
我愣住,什么?
他来,居然是想让我提前走。
他默然片刻,轻瞥了我一眼,才缓缓道。
秉之,孤为你娶个妻子吧。
这个月十七,是个好日子。娶完,你就带着她离开,离长安远远的。
我本来就受了伤,听到这句话,更是吓得差点当场晕倒。
非娶不可吗?
他点头,平静道。
是。
非娶不可。
为什么?
他很久没有说话,我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他走近我。
眼看着已经到了我面前,却一直没停下步子。
我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腰快磕到后面的车壁时,他伸手垫了一下。
垫完,手却没离开。
他凑到我耳畔。
低声道。
楚秉之,你这么聪明,你早就看出来了。
是不是?
孤喜欢你,孤根本不想娶章如华。
多可笑,当朝储君,竟然爱上了一个男子。
我愕然。
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他哑声道,今日面对冷箭,孤弃章如华而选你。来日,再面对这种情况,孤依然会这样做。
夜风呼呼作响,他的话,如一道道惊雷炸到了我耳畔。
我的心脏也狂跳不止。
又为何,明知我是男儿身,却要如此....
最后,他道。
所以,你非娶不可。
赵砚的动作很快,没多久,就为我选好了未来妻子。
身世样貌才学。
无一不是顶尖。
陆隐川找到我,幸灾乐祸道:
这可怎么办?你自己就是个美娇娘,又娶回来一个,准备义结金兰?
我懒得理他。
你不帮我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他挑眉。
要不这样,你恢复女儿身,然后嫁给我?
我把手边的砚台拿起来,砸到他脚边。
不会说话就滚。
后面我问他
你是不是准备参军?我觉得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陆隐川急得跳脚。
怎么可能?小爷才不去那种地方呢。
哦,看来忘了某人小时候总念叨着参军
不过他实在很烦,这阵子一直跟着我。
你说,要不我也去求求我爹,给我弄个金陵的官当当。
去了金陵,我们还能继续做好兄弟。
要不是有把柄在他手里。
我真的很想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很快,我就想到了主意。
我让陆隐川对外放出谣言,说我其实不行。
这事沸沸扬扬传了两日。
那姑娘生怕被我缠上,很快就定了别的亲事。
我与陆隐川都很高兴。
他说要请我吃酒。
我酒量不错,又当他是朋友。
也就没推辞。
吃到一半,他如往常一般念叨
秉之啊。
我是真想随你一道去金...
话音未落,厢房的门却猛地被人踹开。
醉意朦胧间。
我看清了来人。
是赵砚。
他沉着脸,抓住陆隐川的脖子,一把将他扯到了地上。
我被吓到了,一句话也没说。
赵砚掀翻了桌上的酒盏和酒杯,冷冷地逼视着我。
孤给你的好亲事,你不要。
却跑来和他厮混。
孤一心为你,你就是这样对孤的。
说着,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直到被他扔到马车里,我才发现,酒楼上下早就空了。
陆隐川也跟了下来。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臣与秉之是同僚,是知交,吃顿酒也违反大雍律令了?只是不知违反的是哪一条,还请殿下明示。
赵砚冷笑,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
滚。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道闷哼声。
车夫扬鞭,马车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我问他: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赵砚面露不快。
孤最清楚,他方才看你的眼神,究竟是不是一个正常男子对另一个男子的。
当朝储君,这一瞬间,竟然风度全无,带了十足的偏执。
我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他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才有点倦怠地开。
楚秉之,你要孤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怔怔。
殿下不必如此对臣,您只管去娶章五娘。她很好,您会爱上她的。
赵砚没看我。
他看向窗外,声音哽咽,不会。
赵砚将我送回了楚府。
他道:终身大事,岂能儿戏,那些流言,孤会让人处理干净
你的妻室,孤也要再好好想想。
我问,这件事,能让臣自己决定吗?
他平静地看着我,楚秉之,你别忘了,孤的太子妃,是你帮孤定下的。
你未来的妻子,孤也要亲自来选。
我隐隐感觉到。
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这日以后,我便听说,陆隐川在府中读书,很是刻苦。
可我知道,他其实是受了伤。
那日,赵砚几乎下了死手。
我没敢去看他。
直到月底,皇家围猎。
我才又见到陆隐川。
他对我挑眉,你可真没良心,这么久都不来看看我。
我无言以对。
进了猎场,我箭术不精,就只猎了几只兔子和鹿。
我收了箭,准备再过会儿就出去。
可我忘了,自己根本不认路。
以前我都是跟着赵砚走的。
走着走着,非但没出去,还进了猎场最深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就出现了一只猛虎。
我拔腿就跑,却还是被追上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葬身于此的时候,有人冲到我面前,用身子为我挡
住了这一击。
他被撞倒在地,吐了血。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直起身,又冲了上去。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打死了这只猛虎。
太子赵砚,端正持肃清风朗月,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一面。
赵砚晕倒了。
他身上的伤还在流血。
我帮他稍微包扎了一下。
他就这样近乎脆弱地躺在我面前。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
很快我的手就被抓住了。
不知何时,赵砚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平静地望着我
楚秉之。
你方才,还知道心疼我啊?
我一惊,手中的帕子掉到了地上。
男人盯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孤问你话呢。
回答孤。
我抿了抿唇。
嗯.....
他叹气,孤这条性命,便托付给你了。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我可不敢再碰它了。
方才是我太冲动了。
这个时辰,旁人定然都已经出了猎场,只余下我跟赵砚。
若他死了,就算不是我杀的,届时只怕也难逃罪责。
我拖不动他,便只能在原地等。
过了没一会儿,便有御林军寻了过来。
我跟着他们回了东宫,
赵砚受了重伤,帝后焦急万分。
章如华也来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偷偷看了我好几次。
皇后抹着泪对我道:
砚儿平日里最看重你了,你就在此处守着吧。
我连忙应下。
许是太心虚了,这一日,我不敢离开他半步。
守着守着,我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中,我察觉到有人将我抱上了榻。
我的唇也被人撬开。
轻轻咬了一下。
等我睡醒,就看到赵砚坐在一旁,正在看手上的册子。
他没穿外袍,姿态很散漫。
倒不像才受过重伤的人。
一边在旁边看书,一边等我睡醒。
见我醒来,他道。
饿了吗?
我正想摇头,肚子却先叫了一下。
赵砚失笑。
他让人端了碗粥进来。
吃第一口,我就尝出,这是赵砚的手艺。
因为糊了。
而且,糖放多了。
上一世成婚后,他第一次给我熬粥,就是这个味道。
我没再继续吃了。
我把碗放到了一旁。
告诉他。
我要走了。
他的眸中划过一丝失落,可还是点了点头,嗯。
我正要离开。
他却突然叫住了我。
秉之。
我回头。
他看向我,目光中有疑惑有不解。
孤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从醒来到现在,却一句都没问过。
还有那日在猎场…..
你在疏远孤。他斩钉截铁道。
他头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孩童一般懵懂的神情。
我好奇的问 为什么?
孤分明从未改变对你的爱.....
这一瞬间,我突然就很难过。
是啊,其实他真的没有错,只是我一直认为总该退回应有的边界。
这是为什么呢?
面前的这个赵砚,明明那么喜欢我,哪怕知道我是个男子,也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可我就是害怕他会到后来轻易变心了?
可说到底,我们都回答不了彼此这个问题。
我说:殿下多心了。
很快,赵砚和章如华的婚期就定了下来。
就在下个月月初。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恰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
他自然也没心思再操心我的婚事了。
害怕多生事端,我便在府中闭门不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