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座威严得令人窒息的森罗殿的。
当我意识回笼时,已经站在了那座横跨忘川的石桥桥头。之前引路的判官就站在我身边,他面容模糊,身形刻板,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此后,你便在此处掌灯。”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宣读一道早已写定的程序,“你的职责,是为所有初入冥府的魂魄,照亮通往森罗殿的最后一程路。”
他递给我一盏灯。
那是一盏极为古朴的提灯,青铜为座,八面琉璃为罩,灯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提手是一截冰冷的玄铁,入手沉甸甸的,那股寒意仿佛能直接渗进魂魄的骨髓里。最奇特的是灯芯,那并非凡火,而是一簇安静的、永不摇曳的苍白色光焰,它不发热,只是纯粹地散发着光芒,将周围的幽暗驱散开一小片区域。
“此灯名为‘照魂’。”判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是例行公事地补充说明,“握紧它,它便不会熄灭。”
说完,他没有再给我任何发问的机会,身形便如一缕青烟般消散了。
于是,我就这样成了一位掌灯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掌灯人。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昏暗与静默。我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甚至感觉不到疲惫。我的整个“生命”,仿佛都凝固在了手握这盏“照魂灯”的姿态里。
我站在奈何桥边,身旁是川流不息的忘川河,面前是源源不断、沉默前行的新魂。
他们和我初来时一样,脸上带着死寂的茫然,双目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踏上石桥,走向那座决定他们最终归宿的黑色宫殿。
起初,我只是麻木地站着,履行着这份简单到枯燥的职责。我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我身旁经过,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穿着各异的服饰,有垂暮的老者,也有尚在襁褓的婴孩。他们不会看我,也不会看这盏灯,只是沉默地、机械地走向自己的终点。
我就像一个立在时间长河岸边的路标,见证着无数生命的终结,自身却被永远地定格。
孤独,是比忘川河水更刺骨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百年,我开始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忘川河。
沈砚冰说,这里没有一盏灯。如今,我成了唯一的光源。
在“照魂灯”苍白的光芒映照下,那原本漆黑如墨的河水,竟显现出奇异的景象。河水平滑如镜,但水面之下,却流动着无数斑斓的光影。那是一个个灵魂在阳世间留下的记忆碎片。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场盛大婚礼的喜悦,是温暖耀眼的金色;我看到了战场上最后的冲锋,是悲壮的赤红色;我看到了临终病榻前的告别,是哀伤的灰蓝色;我看到了背叛发生瞬间的愤怒与不敢置信,是混杂着黑色的猩红……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一个凡人一生的所有情绪与经历,都被浓缩成最纯粹的色彩,在这条河流里静静流淌。
作为一名画师,我对色彩有着天生的敏感。眼前的景象,无疑是这世间最宏大、最瑰丽、也最残忍的画卷。
渐渐地,我不再感到枯燥。
每当有新的魂魄踏上桥面,我便会凝神望向河水。我会看到这个灵魂一生的轨迹,看到他(她)为何欢笑,又为何哭泣。我看到一个吝啬的富商,他的人生是浑浊的土黄色,充满了对金钱的贪婪,但其中也夹杂着一抹极淡的粉色——那是他年少时,送给心爱姑娘的一支廉价发簪。我看到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他的人生是刺目的血红色,但血色深处,却有一片宁静的绿色——那是他解甲归田后,亲手开辟的一片小小的菜园。
这些魂魄本身是麻木的,但他们的过往却在忘川河里,在我这盏灯的光芒下,上演着一幕幕无声的戏剧。
我成了唯一的观众。
我不再只是一个掌灯人,我成了一个见证者,一个记录者。我用我的眼睛,看着这由无数生命汇成的洪流,最终都归于冥府的静寂。这让我那颗作为凡人时,曾因渺小与平庸而躁动不安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这样永恒地站下去,直到魂魄也化为这岸边的一粒尘埃时,那个清冷如冰雪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了。
那天,我正看着河水中一抹明亮的、属于初恋的青涩蓝色发呆,一股极致的寒意忽然从我身后笼罩而来。那并非忘川的阴冷,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具威严的、属于神祇的凛冽。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沈砚冰的声音就在我耳后响起,清冷依旧,却比在森罗殿时多了一丝近在咫尺的质感。
我的魂体不受控制地一颤,握着灯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我缓缓转过身,他果然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玄色的王袍在“照魂灯”的光芒下,泛着一丝银色的清辉。
他还是那副样子,俊美,冷漠,仿佛万古不化的冰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手中的灯。
我该如何回答?说我看到了无数麻木的魂魄?还是说我看到了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沉默了片刻,我选择说出我最真实的感受。
“我看到了……颜色。”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很多很多,属于人间的颜色。”
沈砚冰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光。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颜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
“是的。”我鼓起勇气,指了指身旁的忘川河,“喜悦是金色,悲伤是蓝色,爱是粉色,恨是红色……它们都在河里,很漂亮。”
我说完,便有些忐忑地低下头。对一位执掌生死的阎王说这些,会不会显得太过轻浮和不敬?
沈砚冰没有说话。
大殿之外,他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似乎收敛了许多,但那种源于神格的距离感,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在我面前。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香。
他伸出手,没有碰我,而是轻轻触碰了一下我手中的“照魂灯”。那白玉般的手指与冰冷的琉璃灯罩相触,竟让我感觉手中的灯,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这盏灯,名为‘照魂’。”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它只映照魂魄深处的本真。寻常魂魄在此光下,只会看到自己的罪业与悔恨,被贪嗔痴念灼烧,陷入无尽的痛苦。他们看不到你所说的‘颜色’。”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从灯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那是一道极其专注的视线,仿佛要穿透我的魂魄,看清最里面的东西。
“而你……”他顿住了,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难解的谜题。
“你很特别,谢停云。”
他收回手,那丝短暂的暖意瞬间消失。
“继续看着吧。”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身影一步步融入远方的黑暗,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我独自站在奈何桥头,低头看着手中的“照魂灯”。那簇苍白色的光焰,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
我将提灯举到眼前,透过琉璃罩,凝视着那团光。我忽然觉得,沈砚冰让我留下的目的,或许并不仅仅是需要一个掌灯人那么简单。
他想通过我,或者说通过我这双能看到“颜色”的眼睛,看到一些连他这位冥府之主,也无法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