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河流潺潺淌过,将1998年的蝉鸣与红豆冰棒的甜味,轻轻推向了1999年的岸边。陈念稚七岁了,个子抽高了些,冲天辫也换成了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用红头绳仔细地扎着。她依旧穿着碎花的小裙子,只是布料比去年的更厚实一些,不再是从前那块旧床单改的了。
老槐树也似乎又粗壮了一圈,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绿伞,庇护着树下的小小天地。这里是陈念稚和宋若秦的秘密基地。自从去年那个午后之后,宋若秦便成了巷子里的新面孔。他家似乎搬来了不久,住在巷尾那栋新刷了白墙的小洋楼里,与陈念稚家隔着几户人家。
陈念稚发现,宋若秦其实是个很有趣的朋友。他不像巷子里其他野小子那样喜欢掏鸟窝、下河摸鱼,他更喜欢安静地听她说话,或者看她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小人书。他会认字,还会念上面的注音,念得字正腔圆,比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还好听。陈念稚总是托着腮,听得入神,觉得宋若秦懂得真多。
七月的暑气蒸腾着,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烤得地面都有些发烫。但躲在老槐树下,却是一片难得的清凉。午后,大人们都歇晌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陈念稚“宋若秦,你看我带了什么?”
陈念稚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绿豆糕,是奶奶早上刚做的,她偷偷藏起来的。
宋若秦正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复杂的图形,闻言抬起头,看着那油亮的绿豆糕,喉结动了动。他家里的点心师傅也会做绿豆糕,但那种甜腻的精致,远不如眼前这几块带着家常烟火气的来得诱人。
陈念稚“奶奶做的,可香了。”
陈念稚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宋若秦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细细品味。他喜欢陈念稚家的一切,简单、温暖,带着一种他渴望却难以触及的亲昵。
宋若秦“真好吃。”
他轻声说,嘴角沾上了一点绿豆糕的碎屑。
陈念稚咯咯笑起来,伸手轻轻帮他拂去:
陈念稚“像只小花猫。”
宋若秦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画的图形。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牵着手的小人,一高一矮。
陈念稚“你在画什么呀?”
陈念稚凑过去看。
宋若秦抿了抿唇,小声说:
宋若秦“是我们。”
陈念稚“我们?”
陈念稚指着那两个小人,眼睛亮晶晶的,
陈念稚“真好看!我们永远都在一起玩,好不好?”
宋若秦“好。”
宋若秦毫不犹豫地点头。
陈念稚“那我们拉钩!”
陈念稚伸出自己肉嘟嘟的小手指,
陈念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宋若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也伸出自己白皙的小手指,与她的勾在一起。小小的指尖相触,带着孩童特有的微凉与柔软。
陈念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陈念稚一字一句地念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宋若秦“谁变谁是小狗。”
宋若秦跟着重复,声音清朗。
勾完手指,陈念稚似乎觉得还不够,她站起身,跑到老槐树最粗壮的那根树干旁,仰起头,看着那粗糙的树皮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她想起前几天听巷口的王大爷讲的故事,故事里的神仙会在树下许愿,很灵验。
陈念稚“我们还要跟大树爷爷约定!”
她转过头,对宋若秦说。
宋若秦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陈念稚伸出小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陈念稚“老槐树爷爷,老槐树爷爷,你听到了吗?我和宋若秦约定好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不分开,你替我们作证哦!”
宋若秦看着她虔诚的模样,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小手贴在树干上,闭上眼,心里默默地重复着:
宋若秦“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夏日的风,穿过浓密的枝叶,发出悦耳的声响,像是大树的应允。阳光透过缝隙,在两个孩子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也见证了这个稚嫩却无比郑重的誓言。
约定完,陈念稚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宋若秦,笑得眉眼弯弯:
陈念稚“这下好了,大树爷爷也知道了,我们谁都不能反悔!”
宋若秦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他觉得,这个夏天,有槐花的香气,有绿豆糕的甜味,有陈念稚的笑脸,一切都好得不真实。他想,他一定会遵守这个约定的,永远和陈念稚在一起。
夕阳西下,将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老槐树下。那棵见证了他们誓言的树,枝叶繁茂,仿佛也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默默守护着这份属于七岁孩子的、纯粹而坚定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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