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对陌生人的谨慎审视。他抬腕看了看手表——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盘有些磨损。“三点二十。”
三点二十。距离4点整的原始坠桥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距离4点15分的“安全到达”时间还有五十五分钟。但前提是,时间不被加速窃取。
“谢谢。”林深说。这个简单的交流让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实”了一点点。很微妙,就像往松散的沙堆里浇了一点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似乎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去白水镇?探亲?”
“算是吧。”林深含糊地回答。他想起车票上的终点站就是白水镇。“您呢?”
“回家。在白水镇旁边的矿区工作,休了几天假。”男人放下报纸,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林深摆手谢绝。男人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这车晚点了快一个小时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挺准的。”
晚点。陈卫国累积的56分钟已经开始体现。在1968年乘客们的感知里,这只是普通的晚点,他们不知道这多出来的每一分钟,都是列车长用57次循环的痛苦挣扎换来的。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灯光暗了一下。
不是闪烁,而是整体的亮度降低了大约三分之一,像电压不稳。持续了两秒,然后恢复。乘客们只是抬头看了看,嘟囔几句,又各干各的。
但林深看到了不同。
在灯光变暗的那两秒里,5号隔间的那个黑色人影,轮廓突然变得清晰了。不,不止一个——在它旁边,又出现了两个同样模糊的黑色身影,坐在相邻的铺位上。当灯光恢复,那两个新出现的身影又淡去了,几乎看不见,但林深确定他们还在那里。
“他们”在增加。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列车靠近终点,“他们”会越来越多。
列车开始减速。
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野狐岭。停车一分钟。”
林深看向窗外。夜色依然深沉,但远处出现了那盏熟悉的煤油灯灯光——挂在简陋站台的电线杆上,随着列车靠近而逐渐清晰。
站台轮廓显现。和2035年那侧看到的几乎一样:水泥平台,没有雨棚,空旷无人。
但不对。
有人。
就在煤油灯下方,站着一个老人。深蓝色棉袄,毡帽,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煤油灯。和2035年看到的那个无眼老人一模一样。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吱呀”一声在车厢某处打开,一股夜间的冷空气灌进来。
林深紧紧盯着那个老人。
这一次,老人没有举起煤油灯,没有做任何手势。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列车,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
然后,老人缓缓抬起了头。
煤油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照亮了他的脸。
林深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上……有眼睛。
不是正常人的眼睛,而是两个深深的、空洞的凹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但确实有眼窝的结构。
这和2035年看到的不同。那时候,他的脸是平滑的,根本没有眼窝。
就在林深凝视着那双空洞眼窝时,突然,那黑暗的深处,闪过了一点光。
极其微弱,转瞬即逝。
然后,林深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苍老、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嗓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回荡:
“……第……57次……”
“……他……不在车上了……”
“……你要……代替他……”
“……时间……不多了……”
“……镜子……两面……都是真的……”
“……小心……穿制服的女人……她……已经不记得了……”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像是金属摩擦的杂音。然后,消失了。
老人低下头,脸重新隐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