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空气是有重量的。
这是林深坐下后的第一个清晰感受。不仅仅是指气味——烟草、汗水、旧布料、煤灰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那个时代的集体气息——更是指一种充盈在空间里的、近乎固态的存在感。每一个呼吸都像在吸入微小的时间颗粒,它们沉淀在肺叶里,带着57次循环的疲惫。
他强迫自己保持静止,只有眼珠缓缓移动,观察着这节被命运诅咒的车厢。
对面下铺的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报纸,纸张脆响。中铺的妇女发出轻微的鼾声。过道里,一个列车员推着售货小车经过,车轮在拼接处发出“咔哒”声,小车上摆着香烟、水果糖和用报纸包着的烧饼。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碎。
林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车票。粗糙的纸质边缘划过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慰——这是他与2035年、与自身真实身份的最后物理连接。
他的目光谨慎地转向5号隔间。
那个黑色人影还在。它坐在一个空着的下铺,姿势端正得有些僵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它的脸依然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周围的乘客似乎对它视而不见,或者说,他们“看”不到它。
但林深能看见。陈小梅说,只有“真实”的人——那些知道循环、保留记忆的人——才能看见“他们”。
他想起陈小梅的警告:不要对视,不要回答。
就在这时,黑色人影的头微微转动了。
没有眼睛,但林深能感觉到“注视”。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注意力落在他身上。周围的嘈杂声瞬间退远,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人影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有手指,但手指的关节处没有皱纹,皮肤质地均匀得不像生物组织。它用食指,在空中缓慢地画了一个圆。然后,在那个无形的圆中心,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做完后,人影的手放下,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但林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自己的模糊倒影——没什么变化。他又看向小桌上那个军用水壶,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下滑。
其中一滴水珠,在滑到壶身中段时,突然静止了。
不是停止,而是“静止”——它悬在那里,保持着将落未落的姿态,表面张力维持着完美的半球形。时间大约过去了两秒,三秒,五秒……然后,它才突然继续下滑,坠入桌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时间被偷走了五秒。就在刚才那个手势之间。
林深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这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被抽取。如果“他们”能这样一点一滴地窃取,56分钟的安全边际能维持多久?
他想起了陈卫国日记里的话:“维持车厢的真实度”。什么是“真实度”?除了保持自我认知,也许还需要……互动?需要让这个1968年的场景更加“牢固”?
他看向对面看报的中年男人。报纸的头版标题是《抓革命,促生产》,日期确实是1968年7月15日。
“同志,”林深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请问现在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