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殡仪馆外面的长椅上等。深秋的阳光很薄,没什么温度,风吹过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张牙舞爪。
“琴楼那边,”苏雨问,“怎么样了?”
“304封了。”陈伯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学校说那架钢琴年代太久,音不准,要换新的。今天上午工人来搬走了,换了一架二手雅马哈。”他顿了顿,“旧钢琴搬走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中央C键下面……有东西。”
苏雨转头看他。
陈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细小的、黑色的东西。苏雨接过袋子,对着光看——是头发。黑色的长发,发梢处焦黑蜷曲,和她之前在陈伯父亲盒子里看到的那缕一样。
“在琴键下面的缝隙里。”陈伯吐出一口烟,“卡得很深,不拆开琴键拿不出来。估计是当年林瑶弹琴时掉进去的,后来就一直卡在那儿。”
苏雨捏着塑料袋。头发很细,很软,在她指间像某种有生命的触须。
“还有这个。”陈伯又掏出一个更小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小片纸屑,焦黑的,边缘蜷曲,“在钢琴后板夹层里找到的,粘在木头上。”
苏雨凑近看。纸屑是乐谱纸,有一个音符的残迹——中央C的全音符。旁边还有半个字:“瑶”。
和之前在储藏室铁皮罐里发现的烧焦纸片一样。
“所以确实有人烧过东西。”苏雨说,“在304里,烧林瑶的乐谱。”
陈伯点头。“我父亲日记里提过,林瑶死后,校方清理她的遗物,把乐谱都烧了,说怕‘影响不好’。但估计没烧干净,有些碎片卡在钢琴里,一卡就是七十年。”
烟抽完了,陈伯把烟头踩灭。“钢琴搬走时,我站在304门口。里面空了,但感觉……干净了。不是打扫过的那种干净,是那种……怨气散了的感觉。”
“李老师呢?”苏雨问,“她的遗体火化后,骨灰怎么处理?”
“没有亲属认领,按规定,疗养院会暂时保管,三年后没人领就撒在公墓的花坛里。”陈伯站起来,“但李老师之前跟我说过,如果她死了,把她的骨灰撒在旧琴楼后面的灌木丛里——林瑶当年摔下来的地方。”
苏雨也站起来。“现在去?”
陈伯摇头。“等天黑。这种事,白天做不合适。”
他们等到傍晚。骨灰装在一个白色的瓷罐里,很轻,陈伯一只手就拎着。他们打车回学校,到旧琴楼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里还有学生在练琴,琴声从各个窗户漏出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
他们绕到楼后。灌木丛还在,但修剪过了,整齐得像一排绿色的矮墙。深秋的灌木叶子已经变黄,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陈伯打开瓷罐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骨灰,很细,像面粉。他抓了一把,扬手撒出去。骨灰在空中散开,像一片极细的雪,落在灌木叶子上,落在泥土上,消失不见。
“她说这样就好。”陈伯一边撒一边说,“和林瑶在一起。一个在土里,一个在灰里,都在这片她最后爬过的地方。”
苏雨也抓了一把骨灰。触感很奇怪,细腻,干燥,但又有重量。她撒出去,看着灰白色的粉末在夜色里飘散,落在灌木丛深处。
瓷罐很快就空了。
陈伯把空罐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张纸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黄色的纸钱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和地上的骨灰混在一起。
“走吧。”他说。
他们绕回楼前。琴楼里还有琴声,断断续续的,有学生在练车尔尼,有学生在弹肖邦。那些声音鲜活,年轻,充满生命力,和楼后那片寂静的灌木丛形成鲜明对比。
陈伯在值班室门口停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练琴。”苏雨说,“快期末考试了。”
陈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进值班室。门关上,灯亮起来,窗帘拉上。
苏雨往宿舍走。路过音乐厅时,她停住了。里面在排练,是学生乐团在排练贝多芬的《命运》。铿锵的旋律从门缝里漏出来,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站在门外听了很久。
然后继续走。
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个木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琴弦,象牙贴片,乐谱纸,校徽,发簪,还有那份笔录复印件。
最后她拿出李素芬的信,又读了一遍。
“我的手指,现在真的永远弯曲成弹琴的形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