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发现李素芬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送早饭时敲门没人应,用万能钥匙开门进去,老人还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垂着,像在打盹。护工叫了两声没反应,走过去碰了碰肩膀,身体已经凉了,僵硬了。
死亡时间推算在前一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因是肺癌晚期多器官衰竭,法医简单检查后就签了字,没有解剖。疗养院给李素芬的女儿——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女儿——登记的联系人打了电话,对方说会来处理后事。
苏雨在宿舍接到陈伯的电话时是上午十点。她正在洗手,温水冲过手指,小指和无名指关节的酸痛感还在,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是淡青色的阴影,昨晚几乎没睡。
“李老师走了。”陈伯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平。
“什么时候?”
“凌晨。护士查房时发现的,坐在床边,很安详。”他顿了顿,“你要来吗?今天下午遗体送去殡仪馆。”
苏雨说好。挂了电话,她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微微弯曲,那个弹琴的手型,但试着伸直时,阻力小了一些。她用力握拳,再松开,手指弹回弯曲的姿势,但弹回的力度弱了,像弹簧用久了会松。
也许是因为曲子弹完了。
也许是因为原谅发生了。
也许只是幻觉。
下午她去了殡仪馆。很小的告别厅,只摆了几个花圈,都是疗养院以单位名义送的。李素芬躺在简易的棺木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掩盖了过分消瘦的痕迹。她看起来确实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来送行的人很少:疗养院的院长,两个护工,陈伯,苏雨,还有几个同楼层的老人在护工搀扶下站在门口,远远看着。没有亲属。李素芬的户口本上,亲属栏只有林瑶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已故”。
简单的仪式,十分钟就结束了。遗体推去火化时,苏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不锈钢门合上。陈伯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留给你的。”他把布袋递给苏雨。
布袋是深蓝色的棉布,很旧,洗得发白。苏雨打开,里面是那个木盒子——装林瑶遗物和那份1943年笔录复印件的盒子。盒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雨亲启”,字迹很工整,但笔画颤抖,像写字时手在抖。
苏雨拆开信。只有一页纸,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字洇开了:
“苏雨同学: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走得很平静,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陪我这最后一程。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敢去见瑶瑶,永远困在愧疚里。现在好了,都说开了,她也原谅我了。虽然太迟,但总比没有好。
盒子里的东西,你处理吧。烧了,埋了,或者留着——随你。我只希望,这些事不要烂在时间里,得有人知道。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昨晚弹完曲子后,瑶瑶最后跟我说,那首《安魂曲1943》会一直传下去。不是作为诅咒,是作为……提醒。提醒所有父母,别用爱折断孩子的翅膀。提醒所有孩子,别让恨蒙住眼睛。
我的手指,现在真的永远弯曲成弹琴的形状了。但我不觉得这是惩罚。这是我欠她的,现在我还了。
你保重。
李素芬
11月7日夜”
苏雨折好信,放回信封。她打开木盒子,里面还是那些东西:琴弦,象牙贴片,乐谱纸,校徽,还有那份笔录复印件。但在最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根发簪。
铜制的,氧化成暗绿色,簪头雕着云纹。是陈伯在304发现的那根,簪尖有暗红色污渍。李素芬什么时候拿走的?苏雨不知道。她把发簪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她让我把这个也给你。”陈伯说,指了指发簪,“说物归原主。”
“原主是林瑶。”
“现在是你了。”陈伯转身往外走,“走吧,火化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