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子

动作倒是潇洒，可暮雪庭看起来显然是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虽正视着前方，神思却仿佛飘在很远的地方。

然而，正如她自认为从蓝前辈那番话里暗藏的、说我被他理解到的深意——她终究要去那个地方。

去解开一些纠缠她多年的心结。

仇恨也好，怨怼也罢，那些未曾了却的过往，也总该有个结局吧。

离开碧云岛已有了好一会，暮雪庭一路朝向西南，空气渐渐干燥，天地间的色彩也从蔚蓝转为苍黄。

终于，她落进了属于中州边境的大漠戈壁。

风中挟着烘臭的热浪，暮雪庭抬眼远眺，连地平线就被热浪扭曲到略显模糊。

“果然还是老样子呀，噫？”暮雪庭刚发出感叹，突然感知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本以为这片荒芜之地会一如往昔——除开风沙和爬虫，能来迎接她归乡便只剩死寂。

可大约数十里外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明明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出现了许多流民。

三三两两，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容枯槁。

有人在沙地里刨挖着什么，有人蜷在残垣下躲避日头，还有几个消瘦的孩子半掩在地里奄奄一息。

暮雪庭不禁一愣。

在她的记忆中，这片戈壁一直充当中北两周间的缓冲带，连戍卒的影子都不太会出现。

如今却聚集了这么多逃难的面孔，到底是怎么回事？

纵使心中万般疑惑，暮雪庭也清楚现在并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的感知刚便捕捉到了一个令她脊背发凉的画面——一个穿着光怪陆离的妇人，正蹲在那几个孩子身旁，双手捧起黄沙，一下一下地往那些孩子身上添土。

那动作不急不缓，或者说对方已经虚弱到快不起来。

然而，无论怎样，那些孩子本就已经意识模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任由那妇人就这样继续下去，他们怕是要被活活埋进这片荒凉的大漠里面。

暮雪庭心头一怒，根本没来得及继续多想，甚至连喊一声住手的时间都不打算单独腾出。

只见她身形一闪，眨眼间停在了数十里外，那妇人的身旁，怒喝道：“你给我停手！”

落地的瞬间，她刻意带起一阵猛烈的风沙，朝着四周劈头盖脸的席卷过去。

离她最近的妇人猝不及防，被风沙迷了眼，又因暮雪庭落地的气劲震得一歪，整个人栽倒在地，双手撑在粗粝的沙面上，袖口和衣襟沾满了土。

她用袖子掩住口鼻，弯着腰连连咳了几声，狼狈不堪。

附近那些原本或坐或卧的流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沙呛得纷纷转过头去，低声咒骂这风来得邪乎。

没有人注意到，这场“邪风”其实是一个女子带来的。

也没有人听到，这个女子到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他们已经太过虚弱。

而暮雪庭，她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妇人。

她甚至懒得再看那人第二眼——在她看来，这种对孩童下手的东西，不值得多费一瞬的目光。

她径直蹲下身，伸出双手就要插进沙面之下。

本身就有飞升境一重天的修为，暮雪庭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使唤地上的沙土自觉挪开，把那些孩子的完整身体推送出来。

随后，当触到那孩子瘦骨嶙峋、脉搏细弱的身体时，暮雪庭更是感觉到揪心。

“……唉。”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孩子揽在怀里，粗略的打量起来。

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是个男孩，头发枯黄打结，眼窝下陷，颧骨突起，嘴唇干裂。

小小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拼尽全力。

不忍再继续看下去，暮雪庭闭上眼睛，一只手托住孩子后脑，另一只手覆上他那小小的额头。

掌心亮起一起微弱的流光，钻入那孩子的眉心、百会，并沿着经络漫向他的全身。

将自身力量化作最温和的滋养，暮雪庭温柔地唤醒着那孩子的气血，稳位了那几近散去的生机。

不过片刻，方才那个奄奄一息、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瘦弱孩子，竟变得红光满面，小小的脸蛋上甚至透出了一抹绯色。

感觉到身体重获新生，男孩先是轻颤了颤眼睫，而后缓缓睁开了眼。这如梦初醒的第一眼，看见了一张陌生而好看的脸。

孩子愣愣地看着暮雪庭，眼中渐渐亮起了光。

“漂亮姐姐，我死了吗？”他仰起小脸，轻声问了一句让暮雪庭微微一怔的话，“你是来接我的仙女吗？”戈壁间的风声渐渐小了。

“我不是仙女。”暮雪庭低下头，柔声答道。

功作轻柔将怀里那个男孩放了下去，她摸了摸男孩的头，便转身救助其他被困在沙土中的孩子去了。

男孩幼小的身影呆怔在原地，望着那个利落如风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暮雪庭深深铭刻在记忆中。

就在他沉浸在其中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大虎——！”

那熟悉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男孩木讷地转过身，看见那个方才被风沙掀倒的妇人正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泪痕，双手朝着他的方向伸了过来。

“娘！”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迈开小腿，飞奔着扑向那个泪流满面的妇人。

妇人蹲下身，张开双臂，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着男孩的名字。

男孩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小小的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别哭，大虎回来了。”

周围的流民原本或坐或卧，死气沉沉，此刻纷纷围了过来。

他们方才亲眼看见那个神秘女子只是抱了大虎一会，就把后者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

这样的手段，他们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些人当即虔诚的跪坐下来，用干裂的手掌抚摸大地，嘴里喃喃念着“先祖显灵”“上天保佑”，然后便朝着暮雪庭的身影拜了又拜。

很快，被暮雪庭从沙土里救出的其他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醒了过来。

其中几乎先饱了肚子的孩子试着蹦了两下，发现自己真的能跑能跳了，便欢天喜地地奔向人群，喊着“阿爹”“阿娘”“奶奶”，扑进各自家人的怀里。

一时间，哭声、笑声、感谢声、惊叹声混成一片。

“唉——”暮雪庭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唉……”

风沙依旧，天光暗淡。

如此感人的场景，令她才看了片刻，便觉得心头一暖。

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回那个跪在地上、抱着大虎痛哭流涕的妇人身上时，脸上的柔和瞬间就收敛了。

微微一敛眉，嘴角一拉，暮雪庭那张标致的脸蛋直接垮了下来。

那妇人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了我儿……民妇无以为报……”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松开孩子，跪伏在地，额头抵着沙土。

周围的流民见状，也纷纷带着孩子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伏了一片，七嘴八舌地喊着“恩人”“菩萨”“仙女”之类的话。

暮雪庭意外于妇人这番言行的影响力，抬了抬手，出声道：“各位，都起来吧，不必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起了身，退开几步，却仍不敢直视暮雪庭，更多是用余光偷摸的打量。

“……”重新将目光定在那个妇人身上，暮雪庭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没有发现妇人方才的那阵哭喊，也没发现她对大虎的关心有任何掺假。

暮雪庭隐约觉得，对方或许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试问，一个母亲，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孩子坑杀？

心里这样想着，她走到妇人面前，尽量以一个平静的模样，向对方问道：

“这位妹妹，你为何要把自己的孩子埋进土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