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维诺娃

直到一滴汗珠从她们脸上落下，才笑声渐歇。

短暂的欢乐过后，撒挪把头微微转动，那张被缝合的脸对着右边跪坐在他身旁的一名侍女。

那名侍女的身体已抖得不在样子，只能强迫自己保持跪坐的姿势，机械地为他按摩手臂。

“你说，”撒挪把颈部对准她，“这大陆上，可有人能战胜伟大的撒挪了？”

“族，族老……”

那名侍女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每一个字都是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撒挪族老，举世无双，无人能敌……”

周围的侍女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却都带着同样的恐惧与敬畏。

“无人能敌。”

“举世无双。”

“撒挪族老天下无敌。”

听着众人的奉承，撒挪再次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更加癫狂，好像要冲破这榕城的天空。

那笑声中充满了傲慢和自信，像是在表达其来源对一切的蔑视与不屑。

而在那阵笑声传来的时候，奥特维·诺娃正在金角岩城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对手是她的头发。

“族老，请您不要乱动。”

左侧的金角族侍女声音轻柔，手上却毫不含糊，十指翻飞，将一绺澄黄的发丝编成繁复的辫子。

“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好。”

诺娃的脖子梗着，琥珀色的眼睛向上翻，试图用余光看清侍女到底在折腾什么。

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已经盘好的部分，由着那团澄黄的发髻在她头顶堆叠成型。

也就在这时——哈哈哈哈哈哈！

撒挪的笑声从千百里外传来，穿透岩城的墙壁，直直钻进她的耳朵。

“嗯？”诺娃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眉头皱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困惑又嫌弃的神情。

“阿贵利·撒挪那个沙卵，又在发什么疯？”

左侧的侍女不敢接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右侧的侍女捧着一根钗子，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嵌入的时机。

诺娃的双手依然托着头发，手指上涂着淡黄色的蔻丹，与发色相映成趣。

那双手一看就知道不属于寻常女子。

它们既能托起沉重的器物，也能在必要时握紧武器；

既能温柔地抚过孩童的头顶，也能在战场上捏碎敌人的喉咙。

但此刻，它们只是老老实实地托着一团头发。

在诺娃的额头两侧，一对角向后延伸，线条流畅而优美。

那角的质地也与寻常金角族族人不同，像是某种矿石般的纹理，其本体由无数细密的晶体层层叠叠堆砌而成。

角的主体是暗金色，越往尖端颜色越浅，到了最末端，俨然是灿然的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熔铸的黄金刚刚凝固。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族老。”右侧的侍女轻声说道。

她的目光专注，手中的钗子对准了发髻的某个角度。

“我跟你们讲，阿贵利·撒挪那个疯子，三天两头就会把那些早该埋土里的糟粕放到明面。”

诺娃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势，嘴上却没有闲着。

“得亏他只盘在赤角族，没有到其他族地乱来，否则……。”

左侧的侍女嘴角微微抽动，想笑又不敢笑。

她的手指依然灵活，将最后一绺发丝编入发髻。

“好了没？”诺娃问。

“快了，族老。”

“你刚才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快了，族老。”

“唉~”诺娃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轻，却让两名侍女同时紧张起来。

她们太了解这位族老的脾气了。

右侧的侍女抓住时机，将手中的钗子推入发髻。

那是一根长牙制成的钗子，材质洁白如玉，表面有细微的纹理，隐约可见某种古老的痕迹。

钗身修长，顶端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而古朴，却又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尊贵。

紧接着是第二根。

这一根是金质的，钗头被打造成云朵的形状，线条流畅而灵动。

那云朵造型在不同的角度下，更能呈现出一种正在流动的姿态，仿佛正在天空中舒卷。

金质的光泽在阳光下温润内敛，与诺娃发丝和双角相得益彰，浑然一体。

两根钗子一左一右，插入发髻的瞬间，整套发型终于宣告完成。

左侧的侍女后退半步，上下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右侧的侍女也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了，族老。”

诺娃的双手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感受着头顶的重量。

那团发髻总有种不太牢靠的感觉，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缓缓转动脖子，左右各转了几圈，活动了下自己的颈椎。

“帮我拿下镜子。”

右侧的侍女连忙抱起一面大镜子，举到诺娃面前。

镜中的女人让诺娃自己也愣了一瞬。

那是一个丰腴的女人，脸型饱满，皮肤光洁，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澄黄的长发被盘成繁复的发髻，高高堆在头顶，两根钗子一左一右，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

一帘黄裙从肩头垂落，质地轻柔，颜色鲜亮，与她的发色、眸色、角色相映成趣。

她的身形健壮却不臃肿，七尺的身高在女子中算是高挑，再加上那丰腴的体态，站在人群中自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威仪。

但此刻，镜中的她正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威仪便消散了大半，多了一种邻家长姐般的亲切。

“不错不错，”诺娃满意地点点头，“你们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两名侍女连忙行礼：“族老过奖。”

诺娃转身，大步向屋外走去。

“族老！”左侧的侍女急忙跟上，“您要去哪儿？”

“街上。”

“可是——”

话还没说完，诺娃就已经跨出了门槛。

她的步伐很大，裙摆在身后飞扬，如同一片流动的黄色云彩。

阳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澄黄的发髻上，和琥珀色的眼眸里，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之中。

屋外，是金角岩城的街道。

这座巨大的八边形城池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中。

街道两旁堆满了各种杂物。

石板、木料、瓶罐、布匹、绳索、工具……男女老少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扛着、搬着、抬着什么，脸上带着汗水，却也带着笑意。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抱着几块石板从诺娃面前走过，那石板堆得比他的头还高，摇摇欲坠。

诺娃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帮忙，那老者却灵活地一闪，避开了她的手，冲她咧嘴一笑。

“诺娃族老，您别捣乱，我这稳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