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水滴从高处坠落,击打在石壁上,击打在水面,击打在某种空腔深处。
各种长短不一的深浅回响,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想要讲述一个神秘的故事。
在这赤角族的某座密室深处的水池中央,阿贵利·撒挪的冥想被这永恒的水声打破。1
手指一动,水面便开始震颤,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一双灰败的手从水中抬起,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却在密室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冷光。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躯干。
撒挪摸索着从黑暗中站起,池水顺着他精壮的身体流淌而下,又在刚开始行进的瞬间迅速蒸发,化作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缭绕在他周围。
灰败的身体,就像一尊被风格古怪的蜡像。
肌肉的线条无比清晰,每一块都像是被设计师精心调整过的产物,既不过分贲张,也绝不松弛。
胸腹之间,隐约可见某种古老的纹路,不是刺青或伤疤,而更像是生来如此。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对赤色的弯曲长角从额角开始于头顶延伸。
再向后看,那上下分叉的末端,就如同两柄精心锻造的刀片,在密室的光线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嗡”得一声,密室的灯光亮起,映照出他的脸庞。
那是一张让人看过之后永远无法忘记,却又永远不愿再看第二眼的脸。
眼皮和嘴巴被细致地缝合,黑色的线穿过,其中将它们永远的封存,如同被一名手艺精巧的裁缝完成的惊世之作。
如果没有这些缝合线,凭着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颧骨,线条硬朗的下颌,这张脸或许可以称得上英俊。
可惜,没有如果。
撒挪这张脸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一扇永远关闭的门,门后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咔嗒。
密室的门被推开,声音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
两排赤角族的侍女鱼贯而入。她们与常人无异,没有那些令人不安的特征。
除了头顶那对赤色的角。
她们的角比撒挪的要小得多,也更加光滑圆润,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侍女,捧着一件粉色的睡袍。
紧随其后的两名侍女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各种器皿。
铜碗、玉壶、金盘,每一件都雕刻着繁复的纹路,那是赤角族古老的语言,记载着只有他们才能读懂的历史。
后面的侍女则捧着各种饰物。
腰带、臂环、项圈,全部由暗色的金属打造,镶嵌着不知名的宝石,在光线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呼。”撒挪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不光令他的颈部完全暴露出来,连带着那里的皮肤也开始裂开了。
就像张嘴一样。
皮肤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的肌肉组织,然后是咽喉深处,那里有某种东西在蠕动。
非常诡异的景象,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惊讶。
两名侍女上前,为他穿上暗粉色的长袍。
那袍子质地轻柔,触感冰凉,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们的动作极其娴熟,一个负责左袖,一个负责右袖,配合得天衣无缝。
撒挪伸出双臂,衣袖滑过灰败的皮肤。
穿好袍子后,一名侍女端起托盘上的铜碗,恭敬地递到撒挪面前。
碗中盛着一块脑子,正在明亮的光线中微微颤动。
它被精心地割制成规则的形状,大小正好可以被撒挪颈部之口一下吞入。
撒挪的左手抬起,拿起铜碗。
他的手指触碰到碗壁的瞬间,碗中的脑子似乎颤动得更加剧烈了。
他把碗抵在颈边,颈部之口张得更大,露出里面的喉咙深处。
那里是黑暗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轻轻一倾,那块嫩滑的脑子便滑入了他的咽喉。
在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后,一串舌头从颈部之口中探出。
它灵活地围绕着脖颈舔舐了一圈,将可能残留的任何痕迹都清理干净。
待舌头收回,颈部之口缓缓闭合,撒挪也把铜碗放回侍女的托盘上。
“今天,可有事务?”
颈部微微颤动,有声音从中传出。那声音似男似女,带着某种空洞的回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他的嘴依然被缝着,纹丝不动。
显然,声音确实从颈部发出的。
为首的侍女屈身行礼,她的动作优美而谦卑,腰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角度。
“回禀族老,希亚利尔艾莎帝王传令各族,命我等做好准备,迎接一位来自海域的贵宾。”
说话时,侍女的声音微微颤抖。
“……”
没有回应,撒挪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密室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然后,他的颈部再次颤动,发出一阵冷笑。
“呵呵,希亚利尔?”那个空洞的声音说,“刚当上个轮班的帝王,竟真敢向我赤角族下达指令?”
语罢,撒挪迈步向前,走向密室的出口。
侍女们连忙后退,为他让开道路,然后迅速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
“金角族和巨角族那边,是什么态度?”
为首的侍女低着头,声音更加颤抖:“回禀族老,那二位族老……已经在准备迎接的事宜了。”
“哦?”撒挪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又变得毫不在意。
走出密室,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里应该是撒挪的寝殿,陈设古朴却不简单。
有金线流淌的岩质床铺,光滑如镜的木质几案,墙壁上贴着古老的兽皮挂毯,上面绣着赤角族的历史与传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床,它由整块巨石雕刻而成,表面铺着厚厚的兽皮,那些兽皮来自早已灭绝的生物,如今只剩下这些残留的痕迹。
“哎呀。”撒挪走到床边,躺下。
他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兽皮中,灰败的皮肤与毛皮的质感形成奇异的对比。
头顶的赤色长角抵在床头的石壁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两个老顽固,”他的声音有些困惑,“竟然没有反对?”
撒挪开始思考,整个寝殿陷入沉默。
撒挪的头微微转动,那张七窍不全的脸对着跪坐在床边的侍女们。
她们围绕在他周围,有的正在为他按摩腿部,有的在按摩手臂,有的在按摩背部。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随时可能会爆炸的雷管。
“你,”他的下巴指向为首的侍女,“怎么看?”
面对询问,那名侍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明明双手还停留在撒挪的小腿上,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族老恕罪,”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不敢揣摩那二位族老的心思。”
“蠢猪一样的东西。”咒骂着对方,撒挪抬手一扇。
那只手的速度并不快,可那名侍女并没有躲。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寝殿中回荡。
那名侍女的半边脸被扇得偏向另一侧,露出不能再掩挡的颚骨。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即使半边脸已血肉模糊,却依然跪坐在原地。
“你们这些不会思考的废物,难怪只能在本座的庇护下苟活。”
撒挪的声音从颈部传出,语气就像在表述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周围的侍女们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依然不敢停止手上的动作,只知道把头低得更深而已。
“是……是……”她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风吹过芦苇荡时发出的声响,“族老教训得是……”
“啧。”
撒挪的手收回,轻轻地拂过自己的脖颈。
他的手指沿着颈部的皮肤滑动,感受着皮肤下肌肉的纹理,感受着那种可以随时开合的力量。
“凭我的智慧推测。”
“那两个老东西,肯定是指望希亚利尔能带回一个了不得的帮手来压制我赤角族。”
说到这里,撒挪不再说话,像是陷入了思考。
直到,“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他的颈部喷涌而出。
那笑声狂放异常,回荡在寝殿之中,震得墙上的挂毯微微颤动,震得几案上的器皿发出轻微的嗡鸣,震得跪坐在他身边的侍女们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