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张潮湿的巨网,兜头将他罩住。
但那只是瞬间,随即,一股更狂暴的力量从他胸腔深处炸开,挣脱了身体的束缚。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了一般朝着城墙边缘扑去,要去追随那抹坠落的红。
“王爷!”
“主子,不可!”
两道身影,顾青衫和影七,一左一右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了他的身体。
他们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可容宴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决绝的、坠落的身影,和那句冰冷的“我还清了”。
还清了?
不!她欠他的!她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个解释!
他的手指死命地抠着城墙的青砖,那坚硬的石料磨破了他的指尖,指甲在巨大的力道下生生翻折、崩裂,带出一串血珠。
刺骨的疼痛传来,他却毫无所觉,只是在冰冷的砖石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单薄的红色被下方墨黑色的湍急河水一口吞没,连个像样的回响都没有,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猛地贯穿了他的头颅!
那不是身体的伤,而是来自灵魂的撕裂。
嗡——!
无数陌生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以一种野蛮粗暴的方式,硬生生挤进了他的脑海!
画面里,是姜离。
她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地将从他这里“抢”走的那几两碎银子,加倍塞给了一个城西老药铺的掌柜,换回来的,正是他那几日急需续命的、千金难求的雪线莲。
画面一转,是他毒发昏迷的那个雨夜。
他记忆里,她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
可此刻涌入的画面却告诉他,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她正死死握着他的手,而她的身体,正被一道道凭空出现的、幽蓝色的电弧反复鞭挞!
她痛得浑身痉挛,面色惨白如鬼,冷汗湿透了衣衫,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更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看到她偷偷换掉皇后送来的有毒点心,自己却饿得在深夜啃着冷硬的干粮。
他看到她故意说出那个假的军火库地址,却在侍卫转身的瞬间,用指尖沾着地上的污水,飞快地在桌腿下画出了真正的防御图死角。
他看到她在地牢的墙上留下血手印,指尖划过的方向,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皇后的秘密私兵驻地!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恶毒”,那些他深恶痛绝的“背叛”,此刻都在这走马灯般的真相下,被剥去了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名为“守护”的内核。
原来,她不是在刺伤他,她是在用一把名为“恶毒”的刀,为他刮骨疗毒,为他斩断枷锁!
原来,她不是在背叛他,她是在以身为饵,一步步将所有敌人引向她早已挖好的陷阱!
原来……她说的每一句伤人的话,都对应着一次无声的、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惩罚。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咙里涌出,容宴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对着那片染着他自己鲜血的城墙砖,疯狂地呕吐起来。
他吐出的,是血,是翻涌的悔恨,是足以将他五脏六腑都焚烧成灰的无尽痛苦。
骗子……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老皇帝容震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走上了城头。
他看着跪在血泊中、状若疯魔的容宴,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厌恶。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公鸭般尖利的嗓音高声宣读:“宸王容宴,纵容侧妃谋逆,抗旨不遵,兴兵作乱,罪无可赦!陛下仁慈,念其旧功,着其即刻交出北疆兵符,回府禁足,听候发落!”
兵符……
又是兵符!
这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皇权,这些他们毕生追逐的权力游戏,就是用她的命换来的!
容宴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地狱般的死寂和疯狂。
他看着那个宣旨太监,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单手已夺过身旁一名禁卫军手中的长枪!
那名禁卫军只觉手腕一麻,长枪便已脱手。
容宴手臂一震,枪出如龙!
噗嗤!
那尖利的枪尖,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贯穿了老太监的喉咙。
老太监脸上的得意和倨傲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枪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溅了老皇帝容震一脸。
“你……你敢!”容震吓得连退三步,指着容宴的手都在发抖。
容宴没有看他,只是随手扔掉了长枪,任由它“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所有人,重新投向了城下那条奔流不息的护城河。
一夜无话。
影卫和玄甲卫将方圆十里的河道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第二天黎明,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遍布血迹的城墙时,影七终于从下游回来了。
他跪在容宴面前,双手颤抖地捧上了一片布料。
那是一角被河中礁石割破的红袖,边缘还带着撕裂的痕迹,在晨光下,红得像一滴干涸的心头血。
容宴站在河滩上,一夜未动,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像。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片小小的、轻飘飘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他抬起头,迎着那刺破黑暗的光。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顾青衫,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容宴那头原本如泼墨般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迅速褪去了所有色泽。
黑转灰,灰化雪,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三千青丝,已然化作一片刺目的霜白。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被风干的朽木在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封万里的、不容置喙的冷静。
“封锁全城,挖地三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他转过身,那双已经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眸,缓缓抬起,望向了皇宫深处,那个女人所在的、最阴冷潮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