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山道上弥漫着湿冷的雾,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阴气,缠在人脚踝上不散。谢临舟牵着马走在前头,肩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枯枝“咔”地一声断开。他左臂的伤口结了血痂,又被连日赶路磨裂,暗红的血渍洇透布条,一滴一滴落在泥里。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虚浮。她没再披那件染血的素帕,而是裹着谢临舟的披风——太大了,拖在地上沾满泥水,可她没吭声,也没甩开。
玉璧还在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热,是烧起来一样的烫,贴在她心口,像一块烙铁。她手一直按在那里,指尖都被烫红了。
“快到了。”谢临舟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抬头。
雾散了些。
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废园。
几株老梨树站在废墟中央,花开得极盛,白得近乎惨淡。花瓣落了一地,盖住碎瓦、断柱、塌陷的墙基,像一场无人收殓的雪葬。风一吹,花就动,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沈知意脚步顿住。
玉璧猛地一震,她闷哼一声,手按胸口,踉跄了一下。
谢临舟立刻回头,一把扶住她胳膊。掌心滚烫,隔着湿衣都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热度。
“怎么了?”
她摇头,喘着气,“它……在烧。”
谢临舟眼神一紧。他松开手,右手按上刀柄,目光扫过四周残垣与密林。雾太重,看不清十步之外。但他能感觉到——这地方不对。
死得太干净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声音。
他低声道:“到了。”
沈知意没应。她挣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脚踩在花瓣上,软得像踩在尸身上。
她走到最近一株梨树前,伸手抚过树干。树皮皲裂,爬满青苔,可在一处凹陷里,她摸到了刻痕。
一个字。
“昭”。
她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微微发抖。
玉璧再次震动,青光从她袖中透出,映在树干上,那“昭”字竟微微发亮,像是活了过来。
她喃喃:“这里……我来过。”
谢临舟走过来,站她身侧。他没碰那棵树,只盯着那个字,眼神沉得像井。
“不是来过。”他声音哑,“是你出生的地方。”
沈知意猛地转头看他。
他却已经转身,走向废园深处。步伐沉稳,像是早知道该往哪走。
她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断墙之间。地上瓦砾混着腐土,踩下去直陷脚。谢临舟在一处塌陷的廊基前停下,蹲下身,拨开浮土。
底下露出半截石阶,雕着云雷纹,和玉璧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里原是南北对称的格局。”他低声道,“北屋高,南屋低,中间设祭台。不是民宅,是祠堂。”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倒伏的石碑上。碑面朝下,半埋土中,可“梨花庭”三个字,还露在外面,被苔藓咬得斑驳。
她走过去,蹲下,用手去抠碑边的泥。
指甲缝里全是黑土。
忽然,指尖碰到硬物。
她挖出来。
是一块碎瓷片,巴掌大,边缘锋利。正面绘着一枝梨花,花瓣层层叠叠,背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茶渍。
她盯着那图案,脑子“嗡”地一声。
记忆炸开。
——祖母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白瓷茶盏,杯身正是这般梨花纹样。她轻轻吹了口气,说:“知意,这是咱们家的梨花庭。”
那时她才六岁,仰头问:“咱们家?可这不是在府里。”
祖母笑而不答,只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你就懂了。”
她一直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不是沈家女。
她是被送来的。
谢临舟走过来,看见她手里那片瓷,眼神微动。
“想起来了?”他问。
她摇头,声音轻得像梦呓:“不是想起……是梦见。”
远处忽然传来狼嚎。一声,又一声,从山脊上传来,穿破晨雾,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风猛地大了。
沈知意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身子一偏,不由自主地往园子深处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可她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等她。
谢临舟察觉不对,立刻追上,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过去。”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撑得住吗?”
她没看他,只盯着前方。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石栏半埋土中,爬满青苔,可依稀能看出上面刻着符文——残缺不全,可那笔画走势,竟和玉璧上的纹路隐隐呼应。
“我要过去。”她说。
“不行。”他抓得更紧,“你现在的状态——”
“我要过去!”她猛地甩开他,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娘死的地方!这是我被扔下的地方!你凭什么拦我!”
谢临舟僵住。
她已经冲了出去。
几步奔到井边,跪在石栏旁,伸手去摸那符文。
指尖刚触到青苔。
轰——!
脑中像炸开一道惊雷。
眼前骤然一黑。
幻象降临。
大火冲天。夜空赤红。屋梁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墙壁,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看见一个素衣女子跪在井边,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女子满脸泪痕,嘴唇发紫,身上全是血,可她死死护着那孩子,像护着世上最后一点光。
身后,火舌吞噬屋梁,轰然倒塌。
她听见女子在哭,声音破碎:“活下去……替我……见昭明!”
镜头拉近。
婴儿的脸露出来。
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可眉心那颗淡红的小痣——和沈知意一模一样。
耳边响起稚嫩的哭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温柔而绝望:“你是我的昭儿……记住,你是我的昭儿……”
画面一闪。
她看见老妇人抱着婴儿冲出火海,身后是燃烧的“梨花庭”。她听见宫中追兵的马蹄声,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听见女子最后一声哀求:“求你……救她……”
然后——
黑暗。
沈知意猛地跪倒,鼻血从鼻腔溢出,顺着唇角流下,滴在井栏上。
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像是有千百人在同时哭喊。
谢临舟冲过来,一把将她抱起,退到梨树下,用披风裹住她。
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像是掉进冰窟。
他撕下里衣内衬,轻轻擦她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可手在抖。
半炷香后。
她睁眼。
眼神空洞,像是魂还没回来。
她第一句话是:“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谢临舟没动。
她坐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我在长街走出宫门那天,你看见我袖中玉光,就知道我是谁了!你接我走,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使命!因为你娘临死前说的那个‘遗孤’!”
谢临舟闭眼。
喉结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娘临终前说……她把女儿托给了信得过的人。”
“那你信不信我?”她盯着他,眼眶发红,“若我不是沈家女,若我是昭明遗孤,你还会护我吗?还是说……你只是在完成任务?”
他终于抬头。
目光如炬,直直撞进她眼里。
“我护的是沈知意,不是血脉。”
她一怔。
“我谢临舟要护的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是你站在长街那把伞下,宁弃凤冠也不低头的样子。是你在宫门前,笑着对皇帝说‘新夫婿还等着我回家吃饭’的那股劲儿。”
他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血迹。
“你是不是昭明遗孤,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沈知意。”
她看着他。
眼泪突然涌上来,再也止不住。
“那我这一生,算什么?”她声音发抖,“沈家养女?谢家遗孤?还是先帝罪臣之后?我活了二十多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们都死了,只有我……苟且偷生!”
她猛地推开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后退。
“我不该活下来的……我不该……”
谢临舟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她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他肩背的布料,留下几道血痕。
可他不松手。
“你是沈知意。”他低头,唇几乎贴着她耳际,声音哑得不像话,“也是昭儿。但你是我认定的人。”
她在他怀里痛哭失声,肩膀剧烈颤抖,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委屈、愤怒、迷茫全都哭出来。
梨花静静飘落。
一片,又一片,覆满两人肩头。
远处,天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晨雾渐散。
谢临舟缓缓松开她,却仍握着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井边,俯视幽深井口。
井水已干,只剩淤泥,黑得发臭。
忽然——
金光一闪。
谢临舟瞳孔一缩。
他蹲下,伸手拨开淤泥。
半枚孩童金锁露出一角。
锁面刻着双龙戏珠纹,中央嵌一小字:“永”。
他指尖一顿。
低声道:“这是……东宫赐物。”
沈知意蹲下,盯着那金锁,忽然冷笑:“原来他们没想让我活。是有人硬把我送出火海。”
谢临舟点头:“你祖母。她把你带出火场,藏进沈家,对外称无此人来。”
“可她为什么不说?”她声音发冷,“为什么让我当一辈子外姓人?为什么……连我的名字都不让我知道?”
谢临舟沉默。
他知道答案。
可他不想说。
有些真相,比死还重。
沈知意盯着那金锁,忽然伸手,将它从淤泥中挖出。
锁身冰冷,沾满黑泥,可那“永”字清晰可见。
“永昌三年。”她喃喃,“那年冬天,我六岁。祖母开始教我认字。她说:‘知意,你要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抬头,眼中泪未干,却已有锋芒。
“现在我知道了。活着,不是为了苟且。是为了——血债血偿。”
谢临舟看着她。
她不再是那个温婉守礼的皇后,也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逃亡者。
她是昭儿。
是遗孤。
是复仇者。
他伸手,掌心朝上,像在长街那般。
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有伤疤,有血,却稳如磐石。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反手,将她一握。
没有言语。
只有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忽然,谢临舟眼神一凛。
他不动声色,悄然瞥向井侧断墙。
地上有一串新鲜脚印,从墙外延伸进来,停在三步之外,又原路退回。
是靴印。
京兆尹制式。
他低头,将刀鞘轻压其上,掩去痕迹。
然后,他站起身,牵起沈知意的手。
“走。”他说,“北境地宫,还有东西在等我们。”
她点头。
两人转身,踏过满地梨花,走向山外。
天光终于刺破云层。
照在那口古井上。
井底淤泥中,除了那半枚金锁,还有一小片褪色的红布,像是从襁褓上撕下的边角。
风一吹,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