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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长街尽头,马蹄未歇

废后今日又拒接圣旨

沈知意的手指还搭在谢临舟披风的边角,布料粗糙,沾着雨气,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指尖。她没动,也没退。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街边酒肆挑出的灯笼,一盏一盏,红得像血。

谢临舟依旧坐在马上,手伸在半空,掌心朝上,没有催,没有回头。风从北边来,吹动他肩头未干的黑袍,猎猎作响。他像一座山,不动,却把风雨挡在外头。

她终于松开披风,抬手,将那把旧伞轻轻合上。竹骨咔一声收拢,油纸微黄,墨梅低垂,像一段被收进匣子的旧事。她把它夹在臂弯,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要去江南,我陪你;你要去塞外,我也陪——”谢临舟忽然开口,声音低,却字字清晰,“但别一个人走。”

她猛地抬头。

他仍看着前方,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绷得极紧,像是早把答案刻进了骨头里。

她喉咙发紧,想说“我不需要你”,可这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三年了,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在中宫灯下批完所有奏报副本,只为等一道废后诏。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独,可就在刚才,当他的伞遮下来,当他说“离家”,她才发现——原来她不是不怕冷,只是太久没人替她挡过风。

“若随你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真能不回头?”

他这才转头看她。目光沉静,却烫得惊人。

“我不能保你荣华。”他说,“但可保你抬头走路。”

她心头一震。

不是因为许诺,而是因为他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不是金银,不是权势,不是凤冠霞帔的虚名。她要的,只是不必低头。

她想起昨夜,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知意啊……宁做孤雁,莫跪负心人。”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跪,不只是屈膝,更是低头,是忍让,是把自己的心一点点磨成灰。

她不想再跪了。

可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声低语。

“朝廷抓人,说皇后勾结边将,私逃出京……”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瓦片。是个老妇在收摊,手里抱着几串糖葫芦,对身边小童说的。

沈知意脚步一顿。

谢临舟却没停下,只淡淡道:“他们要的不是你。”

她侧头看他。

“是这把虎符。”他从怀中又摸出那枚青铜卧虎,虎口衔环,在昏黄灯下泛着冷光,“北境五万铁骑,只听此符号令。陛下忌我已久,林莺儿趁机落井下石,通缉你,实为逼我交兵权。”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可沈知意听得清楚——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所以,我不过是你与帝王博弈的棋子?”

“不。”他摇头,翻身下马,站到她面前,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你是我要护的人。棋子不会自己走出宫门,也不会当街拒接圣旨。你走出来那天,就不是谁的棋了。”

她仰头看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你不必独扛风雨。”他忽然说。

这一句,像刀,直直插进她心口。

她三年来扛的,何止是风雨?是冷眼,是流言,是生辰那日一匣冷茶,是深夜独自翻阅《列女传》时,指尖抚过“顺从”二字的荒谬。她从不哭,不是不痛,是知道哭没用。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必扛。

她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急,却极稳,一匹接一匹,由远及近。

谢临舟眼神一凛,立刻将她往身后一挡。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

三骑禁军出现在长街尽头,玄甲黑袍,腰佩长刀,手中火把照出“京兆尹”旗号。为首之人勒马停步,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沈知意脸上。

“沈氏知意,奉京兆尹令,涉嫌勾结边将、私逃离京,即刻押回问讯!”

沈知意没动。

谢临舟却往前半步,肩头抵着她,将她完全护在身后。

“她已非皇后。”他声音不高,却压过马蹄声,“一介平民,归家而已,何来‘私逃’?”

“圣上有密令。”禁军统领冷笑,“凡与镇北侯同行者,皆视为同党,格杀勿论。”

空气骤然凝固。

沈知意呼吸一滞。她知道,这是冲着谢临舟来的。她可以被捕,可以入狱,可他若动手,便是抗旨,北境将士将成叛军,百姓受累,血流成河。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谢临舟的袖子。

他没回头,却低声说:“别怕。”

禁军缓缓拔刀,刀锋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火把,像毒蛇吐信。

“最后警告。”统领沉声,“交出沈知意,侯爷可自行离京,否则——”

话未说完,谢临舟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左袖护甲,“哐”地扔在地上。

金属撞击石板,声响刺耳。

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刃,不是迎敌,而是划向自己左臂。刀锋过处,布裂皮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朵暗红。

沈知意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他不理她,只将短刃一抛,任其落地。然后抬起血淋淋的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看见了吗?”他盯着禁军统领,声音冷得像冰,“我谢临舟,自断一臂,以证清白。她若真与我有私,我何需如此?”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在她手背上,温热,黏腻。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竟用这种方式护她。

“你们要的是兵权,不是她。”他一字一句,“回去告诉上头——虎符在我手一日,北境铁骑便一日不归皇权。想拿,拿命来换。”

禁军三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他会自残明志。

统领咬牙:“你……你这是抗旨!”

“我抗的是诬陷。”他冷笑,“她清清白白出宫,你们却要给她泼脏水。行,今日我以血洗之——够不够清?”

火把在风中摇晃,照得他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骇人。

禁军沉默片刻,终于收刀入鞘。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统领低声道,“但上头另有密令,若见你们同行,可调动城防营围剿。”

“那就让他们来。”谢临舟松开她的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我谢临舟,一人做事一人当。但谁敢动她,我必血洗京畿。”

三人再不言语,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长街重归寂静。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背上还留着他温热的血。她低头看着,指尖微微发颤。

“疼吗?”她终于问。

“早习惯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随意缠上伤口,“战场断骨都不叫事,这点小伤。”

她没说话,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上前一步,一把扯开他胡乱包扎的布条。

他愣住。

她低头,仔细替他重新包扎,动作轻,却坚定。帕子很快被血浸透,她也不换,继续一圈圈缠紧。

“你为何要这么做?”她声音很轻,“你可以走。你本就不该卷进来。”

“我若走,”他盯着她,“你怎么办?”

她手一顿。

“你被抓,关进天牢,他们不会审你,只会毁你名声。说你淫乱后宫,说你蛊惑边将,说你妄图谋反。史书一笔,你就成了祸国妖妃。”他顿了顿,“我不想看你被写成那样。”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光闪动,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你若留下……”她咬唇,“你就是叛臣。”

“我不是为你留下。”他忽然说。

她一怔。

“我是为自己。”他声音低沉,“我谢临舟一生,只敬两种人——战死的兄弟,和敢对自己说‘不’的女人。你三年不争宠,不结党,不低头,最后头也不回走出宫门。你比朝堂上所有男人都硬气。我若见死不救,我还算什么人?”

她怔住。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碎成一片片,又慢慢拼回原形。

“前面有座破庙。”他指了指西边巷口,“避避雨,再走。”

她没反对,默默跟上。

巷子窄,墙皮剥落,野草从砖缝里钻出。破庙在巷子尽头,门匾歪斜,写着“昭灵祠”三字,字迹模糊。门半开,里头黑漆漆的,供桌倾倒,神像蒙尘,香炉空荡,蛛网横结。

谢临舟先进去,四下查看,确认无人后,才示意她进来。

她走进去,靠墙站着,把伞放在角落。庙里冷,湿气重,地上积着水洼,倒映着屋顶漏下的雨丝。

谢临舟从马鞍上取下火折子,点燃随身油灯。昏黄光晕铺开,照亮半间庙宇。他把灯放在供桌残角,自己则靠着门框坐下,闭目养神。

她站在神像前,抬头看那泥塑。面目模糊,手持玉圭,或许是哪位古时贤君。她忽然觉得可笑——自己曾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如今却躲在这破庙里,像条丧家之犬。

可她没后悔。

“过来坐。”他忽然睁眼,“地上凉。”

她没动。

“你还在怕?”他问。

“怕?”她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死。”

“不是死。”他盯着她,“是怕被人护着,怕自己不够硬气,怕……依赖别人。”

她猛地看向他。

他目光坦荡,没有嘲讽,只有理解。

“你三年独自熬过来,已经够硬了。”他说,“可硬,不是非要一个人扛。真正的硬,是知道有人愿意替你挡刀,你还能坦然接受。”

她喉咙发紧。

“你以为我为什么撕袖、断臂?”他声音低下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是累赘。你值得被护,也配被护。”

她忽然转身,背对他,手指死死抠着神像底座。

“你不懂……”她声音发抖,“我若回头,他们就会说,看,她终究离不开男人。我若求你,他们就会说,她不过是借你翻身。我若接受你的好,我就输了。”

“那你告诉我。”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声音近在耳边,“你想要什么?”

她没回答。

“自由?”他继续说,“还是证明自己不需要自由?”

她猛地转身,抬手就想扇他一巴掌。

他没躲,任她手掌贴在他脸上,力道却不重。

她喘着气,眼里有泪,却硬撑着不落。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咬牙。

“凭我看你三年。”他忽然说。

她一愣。

“你入宫那年,我在北境接到捷报,顺手翻了《宫廷录》,看到你的名字。”他声音平静,“后来每年述职,我都留意你。你不争宠,不结党,每逢大典,礼仪周全,却从不谄媚。你像一棵树,站在风口,枝叶不动,根却扎得极深。”

她怔住。

“我知道你签了协议,等废后诏。我知道你祖母教你‘宁做孤雁,莫跪负心人’。”他顿了顿,“所以那天,我拦你,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等了三年,才等到你走出来。”

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下,顺着脸颊滑下,滴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可我现在……”她声音哽咽,“我不知道去哪儿。”

“那就跟我走。”他伸手,掌心朝上,像在长街那般,“不是求你嫁我,是问你——愿不愿与我并肩,看这山河?”

她盯着他的手,那只手有伤疤,有老茧,却稳如磐石。

她终于抬起手,没有握他,而是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那一瞬,他手指微颤,却没有反握,只是任她放着。

“我想去江南。”她忽然说,“听说那儿有湖,有船,有书院,有人读书,不问出身。”

“好。”他点头,“我陪你。”

“若他们追来?”

“我挡。”

“若天下骂我?”

“我替你听。”

“若你有朝一日……厌了我?”

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我若负你,天地共诛。”

她心头巨震。

不是因为誓言,是因为他始终说的是“共”字。共走,共挡,共听,共负。他从不把她放在下面,而是并肩。

她终于握紧他的手。

“带我走。”她说。

他反手将她一拉,直接带进怀里。动作干脆,没有犹豫。她撞在他胸前,闻到血腥味、雨水味,还有北地风沙的气息。

他一手搂她腰,一手掀开披风,将她整个裹住。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我在。”

她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肩窝,手指死死攥着他衣襟。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神像底座后,有一道刻痕。

她轻轻推开他,蹲下身,拂去灰尘。

那是半个字——“昭”。

刀刻极深,边缘粗糙,像是仓促所为。

她心头一跳,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一丝凹凸。她从袖中取出金簪,轻轻刮去更多尘土,露出底下残玉一角,玉质温润,隐约可见半枚云雷纹。

谢临舟也蹲下来,看见那玉,瞳孔猛然收缩。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玉,递到她面前。

两块残玉一拼,严丝合缝。

“这……”她抬头看他。

他盯着那完整的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东西。背面,刻着一个‘昭’字。”

她浑身一震。

“她说,若遇持另一半玉之人,便是命中注定。”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可这玉,本该在北境地宫,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与疑惑。

可没等他们细想,庙外忽然传来密集马蹄声,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火蛇,正迅速逼近。

“城防营来了。”谢临舟立刻起身,将她拉到身后,“走,后门。”

她点头,抓起油纸伞,跟在他身后。

破庙后墙塌了一角,野草丛生。他先翻出去,再转身接她。她跳下时脚下一滑,他一把抱住她腰,将她稳稳接住。

两人贴得极近,她能感觉到他心跳,急而有力。

“抱紧我。”他说。

她不再犹豫,双臂环住他腰。

他翻身上马,将她抱在身前,一手控缰,一手揽她腰,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冲入夜色。

身后火把如潮水涌来,喊杀声震天。

他策马狂奔,穿街过巷,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清亮水花。

她伏在他怀里,风吹乱了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终于明白——

她不是在逃亡。

她是在走向自由。

马奔至城门,守卒已得令封锁。箭楼上火把高悬,弓弩手列队待发。

谢临舟不减速,反而抽出腰间虎符,高举过头。

“镇北侯令——开城门!违令者,斩!”

守卒面面相觑,终有一人认出虎符,挥手下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身后,京城灯火渐远,如星火点点。

前方,夜路茫茫,却有他在侧。

她仰头,看见他下颌绷紧,眼神坚毅,像一柄出鞘的刀。

她轻轻握住他按在缰绳上的手。

他低头看她,嘴角微扬。

“怕吗?”他问。

她摇头。

“那就走了。”他策马加速,声音随风散去,“从此,江湖无伞,自有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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