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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长街雨别,一伞拦君

废后今日又拒接圣旨

沈知意踏出宫门最后一阶时,雨丝正斜斜地落下来。

她撑开那把旧伞,竹骨轻响,油纸微黄,伞面绘着几枝淡墨梅。这伞陪了她三年,从新婚夜盖头未掀,到如今凤冠卸尽、霞帔焚毁,只剩这一身素衣,一伞一人,走出这吃人的宫墙。

青石板湿滑,倒映着灰沉天色与高耸宫墙。她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梦的碎瓷上。身后,凤栖殿飞檐翘角,曾是她名分所系,如今不过是一片冷檐,滴着无情雨。

她站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瞬,脑子里闪过的是祖母枯瘦的手攥着她手腕,气若游丝:“知意啊……宁做孤雁,莫跪负心人。”

那时她才十六岁,还不懂什么叫“负心”。

如今懂了。

不是不回眸的人算薄情,而是明明回了千百次,对方仍视而不见,才算真辜负。

她指尖抚过伞柄——那里刻着四个小字:归去来兮。

是她前夜用金簪一点点刻下的。深一道,浅一道,像是剜心。今日终于走到了“去”字尽头。

脚步再起,不再迟疑。

可就在这时,宫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雨幕,也踏乱了寂静。

“娘娘留步!娘娘留步啊——!”

内侍张德全喘得几乎断气,怀里明黄锦盒被雨水打得半湿,他扑通跪倒在青石上,溅起水花,双手高举:“陛下亲颁复后诏!请娘娘接旨!”

沈知意没停。

她甚至没回头。

只是唇角轻轻一扬,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事。

三年了。

他三年不曾踏足中宫,连一句温言都没有。

林莺儿一曲琵琶,能让他宿于偏殿三日;她生辰当日,他赐的是一匣冷茶。

如今她走了,他倒想起要“复后”?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赦我?我何罪之有?”

张德全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水洼,声音发抖:“娘娘……陛下说,林姑娘不过是旧忆,真心惟您一人……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回宫主持六宫……”

“旧忆?”她冷笑一声,伞影微动,“旧忆能住偏殿,新人却守空房——这便是他的‘真心’?”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明黄绸缎一角已浸入水中,墨迹开始晕染。

“告诉陛下。”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的新夫婿,还等着我回家吃饭。”

话音落,她抬脚,继续前行。

张德全浑身一颤,手中圣旨滑落,掉进水里。

他想去捞,手伸到一半又缩回。

他知道,捞不回来了。

有些东西一旦落地,就再也拾不起。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缠着人的呼吸。

朱雀长街一头连着宫门,一头通向市井。这边是死寂的红墙,那边是烟火升腾的酒肆饭铺。沈知意走在这条界线上,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假面戏里走出来,第一次踩在真实的大地上。

可还没走多远,斜巷深处忽然响起马蹄声。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压过雨声的力道。

一匹黑马破雨而出,玄甲披风猎猎作响,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清亮水花。那马在她身前丈外停下,稳如磐石。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谢临舟站定,抬眼望她。

他没穿朝服,一身墨色劲装,外罩黑袍,肩头已被雨水打湿。眉目深邃,下颌线条如刀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北地雪原上不灭的星火。

他没说话,只将手中一把黑伞轻轻一倾,遮在她头顶。

霎时间,她肩上的雨停了。

那把黑伞比她的大得多,伞骨沉实,伞面无纹,唯有边缘一圈银线绣着细密云雷纹——是北境军中将领才有的制式。

他把她的伞挡在外侧,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可是离家?”他开口,嗓音低沉,却带着笑意,“不如随我归北?”

沈知意怔住。

她盯着他,眼神里有防备,有惊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离家”?

不是“离宫”?

不是“出逃”?

不是“被废”?

他竟说“离家”。

仿佛她不是被弃的皇后,而是一个终于挣脱牢笼的普通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认得我?”

“沈太傅之女,先帝亲封皇后,三年不争宠、不结党,只为一纸废诏全身而退。”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满京城都在传你拒接圣旨那天的话——‘新夫婿还等着我回家吃饭’。有趣极了。”

她眯了眯眼:“你觉得好笑?”

“不。”他摇头,目光坦荡,“我觉得敬佩。”

她说不出话来。

三年来,人人都说她傻。

说她白白顶着皇后名头,不争权、不拉拢,眼看宠爱被夺,竟还能笑着行礼。

只有这个男人,策马拦路,当街说她“敬佩”。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是一枚虎符,青铜铸就,形如卧虎,虎口衔环,上刻“北境”二字。

“我镇守北疆三年,换得此符。”他说,“它能调五万边军。但我今日拿它出来,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许你一件事。”

她看着他,没接话。

“我许你自由。”他声音沉稳,“不是我赐你,是我们共夺。”

“共夺?”她终于动容。

“对。”他点头,“你不欠任何人。你要走,我就陪你走。你要战,我就与你并肩。我不需要一个依附我的女人,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并肩看山河的人。”

雨丝依旧飘着,落在两把伞沿,滴成帘。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不是痛,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

有人看见了她,不是皇后,不是沈家女,不是谁的妻。

而是沈知意。

她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将自己那把油纸伞微微一偏。

半幅伞面,移到他头顶。

她为他,遮住了风雨。

这个动作极轻,却像一道裂痕,劈开了她三年来筑起的心墙。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北地风雪,可耐得久?”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风雪愈烈,愈见松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若负你,天地共诛。”

她心头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誓言有多重。

而是因为他没有说“我永远爱你”这种虚话。

他不说“我会疼你”,不说“我给你荣华”。

他说“共夺”,说“并肩”,说“不负”。

他说的是“战友”,而不是“夫君”。

她望着他,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划过她脸颊,像是泪。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伞柄上那四个字——“归去来兮”。

该走了。

可去哪儿?

她还没想好。

但此刻,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必回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线,夕阳余晖洒落长街,青石板泛着淡淡金光。远处市井喧嚣渐起,小贩吆喝,孩童嬉闹,炊烟袅袅升起。

谢临舟收了黑伞,动作从容。他没有催她,没有再问,只是将伞收好,挂回马鞍,然后翻身上马。

黑马安静立着,鼻息喷出白雾。

他坐在马上,伸手向她,掌心朝上,姿态坦荡,不带一丝逼迫。

像在邀她上马,又像在等她决定。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退。

她抬头看他。

那背影挺拔如松,立于光中,不像来求娶的男子,倒像是战场上等待战友的将军。

她指尖再次抚过伞柄刻痕。

“归去来兮”四字仍在。

她没擦,也没盖。

或许有一天,她会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但现在,她只知道——

她不想再活在别人写的剧本里。

身后,宫门早已紧闭。

前方,是未知的路。

她没说话,只是将油纸伞轻轻合上,夹在臂弯。

然后,缓缓抬起手。

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靠近马镫。

只是指尖轻轻触碰到他垂下的披风一角。

那一瞬,他手指微动,缰绳收紧。

但他没回头,也没催。

他知道,有些路,得她自己迈出第一步。

宫墙高处,一处偏殿檐下。

林莺儿站在暗处,发丝微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亲眼看着那一幕:

谢临舟下马递伞,沈知意偏伞相护,最后那只手,轻轻搭上披风。

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出血。

“盯住镇北侯。”她声音极轻,却冷得刺骨,“此人……不可留。”

身旁心腹低头:“娘娘,他乃战功赫赫的镇北侯,民间称‘战神’,贸然动手恐引民怨。”

“那就等。”她冷笑,“等他露出破绽。等她心软回头。等天下人看清,所谓‘拒接圣旨’,也不过是个贪恋权势的女人。”

她望着长街尽头那道身影,眼神阴沉:“她以为走得掉?只要她还活着,这京城,就容不下第二个主子。”

长街另一端,酒楼二楼临窗座。

一名灰衣老者独坐,面前一壶浊酒,半碟花生。

他看着那把合上的油纸伞,低声喃喃:“小姐终于肯为自己撑一次伞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远方光影中的身影,遥遥一敬。

“夫人,您看到了吗?您教出来的孩子,终于走出来了。”

杯中酒洒了一半,像是祭奠。

他放下杯,抹了把脸,起身下楼,消失在街角人潮中。

谢临舟依旧骑在马上,手伸在半空。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气息。

沈知意站在原地,望着他,望着前方市井,望着脚下这条从未走过的路。

她终于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不是回宫。

不是停留。

而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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