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踏出宫门最后一阶时,雨丝正斜斜地落下来。
她撑开那把旧伞,竹骨轻响,油纸微黄,伞面绘着几枝淡墨梅。这伞陪了她三年,从新婚夜盖头未掀,到如今凤冠卸尽、霞帔焚毁,只剩这一身素衣,一伞一人,走出这吃人的宫墙。
青石板湿滑,倒映着灰沉天色与高耸宫墙。她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梦的碎瓷上。身后,凤栖殿飞檐翘角,曾是她名分所系,如今不过是一片冷檐,滴着无情雨。
她站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一瞬,脑子里闪过的是祖母枯瘦的手攥着她手腕,气若游丝:“知意啊……宁做孤雁,莫跪负心人。”
那时她才十六岁,还不懂什么叫“负心”。
如今懂了。
不是不回眸的人算薄情,而是明明回了千百次,对方仍视而不见,才算真辜负。
她指尖抚过伞柄——那里刻着四个小字:归去来兮。
是她前夜用金簪一点点刻下的。深一道,浅一道,像是剜心。今日终于走到了“去”字尽头。
脚步再起,不再迟疑。
可就在这时,宫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雨幕,也踏乱了寂静。
“娘娘留步!娘娘留步啊——!”
内侍张德全喘得几乎断气,怀里明黄锦盒被雨水打得半湿,他扑通跪倒在青石上,溅起水花,双手高举:“陛下亲颁复后诏!请娘娘接旨!”
沈知意没停。
她甚至没回头。
只是唇角轻轻一扬,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事。
三年了。
他三年不曾踏足中宫,连一句温言都没有。
林莺儿一曲琵琶,能让他宿于偏殿三日;她生辰当日,他赐的是一匣冷茶。
如今她走了,他倒想起要“复后”?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赦我?我何罪之有?”
张德全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水洼,声音发抖:“娘娘……陛下说,林姑娘不过是旧忆,真心惟您一人……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回宫主持六宫……”
“旧忆?”她冷笑一声,伞影微动,“旧忆能住偏殿,新人却守空房——这便是他的‘真心’?”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明黄绸缎一角已浸入水中,墨迹开始晕染。
“告诉陛下。”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的新夫婿,还等着我回家吃饭。”
话音落,她抬脚,继续前行。
张德全浑身一颤,手中圣旨滑落,掉进水里。
他想去捞,手伸到一半又缩回。
他知道,捞不回来了。
有些东西一旦落地,就再也拾不起。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缠着人的呼吸。
朱雀长街一头连着宫门,一头通向市井。这边是死寂的红墙,那边是烟火升腾的酒肆饭铺。沈知意走在这条界线上,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假面戏里走出来,第一次踩在真实的大地上。
可还没走多远,斜巷深处忽然响起马蹄声。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压过雨声的力道。
一匹黑马破雨而出,玄甲披风猎猎作响,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清亮水花。那马在她身前丈外停下,稳如磐石。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谢临舟站定,抬眼望她。
他没穿朝服,一身墨色劲装,外罩黑袍,肩头已被雨水打湿。眉目深邃,下颌线条如刀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北地雪原上不灭的星火。
他没说话,只将手中一把黑伞轻轻一倾,遮在她头顶。
霎时间,她肩上的雨停了。
那把黑伞比她的大得多,伞骨沉实,伞面无纹,唯有边缘一圈银线绣着细密云雷纹——是北境军中将领才有的制式。
他把她的伞挡在外侧,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可是离家?”他开口,嗓音低沉,却带着笑意,“不如随我归北?”
沈知意怔住。
她盯着他,眼神里有防备,有惊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离家”?
不是“离宫”?
不是“出逃”?
不是“被废”?
他竟说“离家”。
仿佛她不是被弃的皇后,而是一个终于挣脱牢笼的普通人。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认得我?”
“沈太傅之女,先帝亲封皇后,三年不争宠、不结党,只为一纸废诏全身而退。”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满京城都在传你拒接圣旨那天的话——‘新夫婿还等着我回家吃饭’。有趣极了。”
她眯了眯眼:“你觉得好笑?”
“不。”他摇头,目光坦荡,“我觉得敬佩。”
她说不出话来。
三年来,人人都说她傻。
说她白白顶着皇后名头,不争权、不拉拢,眼看宠爱被夺,竟还能笑着行礼。
只有这个男人,策马拦路,当街说她“敬佩”。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是一枚虎符,青铜铸就,形如卧虎,虎口衔环,上刻“北境”二字。
“我镇守北疆三年,换得此符。”他说,“它能调五万边军。但我今日拿它出来,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许你一件事。”
她看着他,没接话。
“我许你自由。”他声音沉稳,“不是我赐你,是我们共夺。”
“共夺?”她终于动容。
“对。”他点头,“你不欠任何人。你要走,我就陪你走。你要战,我就与你并肩。我不需要一个依附我的女人,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并肩看山河的人。”
雨丝依旧飘着,落在两把伞沿,滴成帘。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不是痛,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
有人看见了她,不是皇后,不是沈家女,不是谁的妻。
而是沈知意。
她沉默良久,忽然抬起手,将自己那把油纸伞微微一偏。
半幅伞面,移到他头顶。
她为他,遮住了风雨。
这个动作极轻,却像一道裂痕,劈开了她三年来筑起的心墙。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北地风雪,可耐得久?”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风雪愈烈,愈见松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若负你,天地共诛。”
她心头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誓言有多重。
而是因为他没有说“我永远爱你”这种虚话。
他不说“我会疼你”,不说“我给你荣华”。
他说“共夺”,说“并肩”,说“不负”。
他说的是“战友”,而不是“夫君”。
她望着他,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划过她脸颊,像是泪。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伞柄上那四个字——“归去来兮”。
该走了。
可去哪儿?
她还没想好。
但此刻,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必回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线,夕阳余晖洒落长街,青石板泛着淡淡金光。远处市井喧嚣渐起,小贩吆喝,孩童嬉闹,炊烟袅袅升起。
谢临舟收了黑伞,动作从容。他没有催她,没有再问,只是将伞收好,挂回马鞍,然后翻身上马。
黑马安静立着,鼻息喷出白雾。
他坐在马上,伸手向她,掌心朝上,姿态坦荡,不带一丝逼迫。
像在邀她上马,又像在等她决定。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退。
她抬头看他。
那背影挺拔如松,立于光中,不像来求娶的男子,倒像是战场上等待战友的将军。
她指尖再次抚过伞柄刻痕。
“归去来兮”四字仍在。
她没擦,也没盖。
或许有一天,她会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
但现在,她只知道——
她不想再活在别人写的剧本里。
身后,宫门早已紧闭。
前方,是未知的路。
她没说话,只是将油纸伞轻轻合上,夹在臂弯。
然后,缓缓抬起手。
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靠近马镫。
只是指尖轻轻触碰到他垂下的披风一角。
那一瞬,他手指微动,缰绳收紧。
但他没回头,也没催。
他知道,有些路,得她自己迈出第一步。
宫墙高处,一处偏殿檐下。
林莺儿站在暗处,发丝微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亲眼看着那一幕:
谢临舟下马递伞,沈知意偏伞相护,最后那只手,轻轻搭上披风。
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出血。
“盯住镇北侯。”她声音极轻,却冷得刺骨,“此人……不可留。”
身旁心腹低头:“娘娘,他乃战功赫赫的镇北侯,民间称‘战神’,贸然动手恐引民怨。”
“那就等。”她冷笑,“等他露出破绽。等她心软回头。等天下人看清,所谓‘拒接圣旨’,也不过是个贪恋权势的女人。”
她望着长街尽头那道身影,眼神阴沉:“她以为走得掉?只要她还活着,这京城,就容不下第二个主子。”
长街另一端,酒楼二楼临窗座。
一名灰衣老者独坐,面前一壶浊酒,半碟花生。
他看着那把合上的油纸伞,低声喃喃:“小姐终于肯为自己撑一次伞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远方光影中的身影,遥遥一敬。
“夫人,您看到了吗?您教出来的孩子,终于走出来了。”
杯中酒洒了一半,像是祭奠。
他放下杯,抹了把脸,起身下楼,消失在街角人潮中。
谢临舟依旧骑在马上,手伸在半空。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气息。
沈知意站在原地,望着他,望着前方市井,望着脚下这条从未走过的路。
她终于抬起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不是回宫。
不是停留。
而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