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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公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沈念夕回到房间,反手关上门,没有点灯。
她摸黑走到书桌前,从床底下抽出那块藏了很久的木板,把桌面上的油灯拨亮了一点点,昏黄的光晕刚好照出她面前薄薄的几页纸。
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多说多错,多做多错。所以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秘密,都藏进了纸笔里。那是她唯一可以不用低头、不用防备、甚至不用假装的地方。
她写那个冬天,母亲在柴房里生产时的绝望;写她眼睁睁看着大太太王氏如何把母亲逼到绝路;写她和苏新皓在廊下对视的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念夕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她虽然低着头,但耳朵已经判断出了那脚步的轻重和节奏——是丁梨。
她极快地合上那几页纸,塞进木板夹层里,刚将木板推回床底,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念夕?”
沈念夕点燃了灯,走过去拉开门。丁梨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焦急,压低声音道:

“大太太说她头痛犯了,让你过去伺候。”
沈念夕抬眸,看着丁梨脸上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却还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她身边的翠屏呢?”


“翠屏不知道去哪儿了!大太太身边连个递茶的人都找不着,非要指名点姓让你去!”
沈念夕看着她那双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涌过一阵温热的暖意。她反手轻轻握住丁梨的手:
“没事,我去看看。”


“念夕!”
丁梨急了,

“你知不知道,她今晚叫你去,肯定没什么好事!”
沈念夕摇了摇头:
“就因为我知道她是在故意刁难我,我才更得去。”

丁梨哑然,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句:

“你傻呀!”
沈念夕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拍了拍丁梨的手背,抬脚跨过门槛。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宅里特有的寒凉。
丁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提着灯,悄悄地跟在了她身后。
沈念夕跨进正房的时候,暖黄的烛火正烧得旺。
王氏半靠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披风,脸色苍白,眉心微蹙,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看起来确实是头疼难忍的模样。
她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来了。”
沈念夕在离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大太太。”

王氏闭着眼,过了一瞬,才慢吞吞地开口:

“头疼得很。你来,给我揉揉。”
沈念夕应了一声“是”,走上前,洗净了手,在榻边坐下。她的指尖刚一触到王氏的太阳穴,王氏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嫌恶的闷哼。

“你不知道轻点?”
沈念夕手上的动作一僵,她下意识地减了几分力道。

“也是,你娘那个出身,能教你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沈念夕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沈念夕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低着头,眼前闪过母亲那张因为常年劳作而早早苍老的脸,闪过母亲在柴房里拼死生下她时的惨状。
她不会让母亲再因为她而遭殃了。
沈念夕深吸了一口气,指腹轻柔地按在王氏的太阳穴上,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乖巧:
“大太太,是念夕手笨,惹您不高兴了。”

沈念夕手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一边按,一边用一种极其温顺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我娘常说,大太太是这苏公馆里最明事理的主母。她总跟我念叨,做人要懂感恩,不能忘了大太太的恩情。”

王氏听着这番话,倒是沉默了半晌。
她原本想借着“揉头”的名义,好好磋磨沈念夕一番。可见她这副不哭不闹、一味顺从的样子,反倒没了动手的兴致。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厌倦:

“行了行了,下去吧,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沈念夕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多谢大太太。”

她转身退出了正房,步态平稳,直到走到廊外的暗处,她才停住脚步。
丁梨一直蹲在廊柱下等她,见她出来,赶紧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念夕摇了摇头,
“没事,她把我赶出来了。”

丁梨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疼地跺了跺脚:

“你呀,怎么这么听她的话?”
“我若不服软,她明天就会去找我娘的麻烦。”

她顿了顿,
“我不能再让她为了我,去过那种日子了。”

丁梨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上前,轻轻握住了沈念夕冰凉的手,低声道:

“走,回去我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
沈念夕点了点头,跟着丁梨往回走。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个吃人的大宅院里熬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她娘还在一天,她就会一直这样,不动声色地、咽下所有的委屈。
丁梨端着刚烧好的热水,踢开沈念夕小屋的门,把铜盆放在地上,不由分说地撸起袖子:

“来,念夕,今儿个累了一天了,烫烫脚解解乏。”
沈念夕刚脱了鞋,还没来得及推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新皓身形极高,门口的木梁却压得极低。他弯腰迈步进来时,不可避免地,额头极重地磕在了门框上。
“咚”的一声闷响,
丁梨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了一跳,手里的铜勺“咣当”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看着苏新皓捂着额头退后半步的样子,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天呐!三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忘了告诉您了,我们这屋子矮,进门得低头!”
沈念夕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看着苏新皓那身质地上乘的月白色长衫,站在她这个连转身都要侧着身的小破屋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下意识想拿过一旁的薄被盖住自己光着的脚,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新皓揉了揉被磕疼的额角,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局促而微微蜷缩的脚趾上,又看了一眼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丁梨:

“你先出去吧。”
丁梨反应极快,绕到苏新皓身后,往门口迈了一步,又回头冲沈念夕挤了挤眼睛,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顺手还帮他们带上了那扇矮门。
苏新皓走到沈念夕面前,自然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铜盆里的水温,然后将她那双瘦弱白皙的脚,极轻地放进了温水里。
沈念夕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我……我不好意思的。”

苏新皓没松手,反而用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脚背,另一只手捧起一捧水,缓缓浇在她的小腿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羞赧而泛起薄红的脸: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动:

“我都已经低头进来了。”
沈念夕愣住了,
她其实知道,他说的“低头”,不只是进了这扇门。
那是他在这吃人的苏公馆里,第一次为她弯腰。
她没有再挣扎,极轻地“嗯”了一声。
苏新皓轻轻地给她洗着脚。
他的动作极其精细,像是怕弄疼她。温热的指腹擦过她微凉的脚踝,顺着粗糙的皮肤纹理,一点点揉开她因为常年泡冷水而积攒的疲乏。
沈念夕低垂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布料。
她不敢去看他,甚至不敢让视线往下移一点点。
苏新皓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了她僵硬的视线。

“为什么不看我?”
“不敢……”

她如实招来,

“不敢看我,那以后怎么过?”
沈念夕没听懂,下意识问了一句:
“什么?”

良久,苏新皓才开口:

“你不想跟我有以后吗?”
“……我不敢想。”

他抬起眼,极认真地看着她:

“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顿了顿。

“包括我。”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沈念夕,你看着我。我既然敢为了你低头,我就敢为了你,把这上海滩的规矩,全都掀了重写。”
沈念夕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水光:
“……谢谢。”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东西。
谢谢他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最下贱的洗房丫头时,愿意蹲下身,捧着温水,替她洗掉这些年积攒的疲惫;谢谢他在她连“以后”都不敢想的时候,反手把那些世俗的规矩揉碎了,告诉她,她配得上最好的一切。
她低下头,看着他垂着眼睫、替她仔细清理脚踝边灰尘的侧脸,忽然生出一股极大的勇气。
她极轻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落在了他的发尾上。
苏新皓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那是他在这吃人的上海滩里,唯一没有防备的角落。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

“怎么不摸前面?”
沈念夕愣住了,指尖悬在半空。
他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低下了头,将额头彻底送到她的掌心下。

她顺着他的意,极其轻柔地抚过他的眉骨,抚过他的眼睫。
苏新皓感受着她温柔的触碰,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沈念夕看着他那副极其温顺的模样,咬着下唇,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的碎发,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怎么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似的……”

苏新皓闻言,极其自然地顺着她的力道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那你给不给?”
沈念夕的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看着他这副在她面前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模样,一颗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
“给。”

苏新皓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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