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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尽头的玉华楼,是上海滩最气派也最招摇的馆子。
二楼雅间的窗子正对着黄浦江,夜风裹着水汽卷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
裴叙早就到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银元,看到门被推开,嘴角刚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却在看到苏新皓身后那个身影时,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苏新皓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神色淡然,像往常一样从容。
可他的身后,却跟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披着件薄外套的姑娘。
沈念夕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场合,手指轻轻揪着外套的边沿,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裴叙手里的银元“啪”一声落在桌面上。
他张了张嘴,愣了两秒,随后整个人往后一靠,发出一声极其响亮、带着浓烈兴味的笑:

“哎哟喂——我没看错吧?”

“这可是咱们苏少爷头一回带女伴出来啊!今儿这是怎么了?不介绍一下?”
苏新皓没理他的调侃,极其自然地拉开身旁的椅子,等沈念夕坐下后,自己才落座。
他顺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先给沈念夕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向裴叙:

“沈念夕,”
裴叙的眉毛高高挑起:

“然后呢?就三个字?你今天要是不交代清楚,这顿我可就不让你走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朝沈念夕露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
可沈念夕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新皓已经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极其自然地放进沈念夕面前的碟子里,随后才说道:

“苏公馆的。”
裴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公馆的……”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看着苏新皓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看了看沈念夕那副虽然拘谨、却明显没有被当成“下人”对待的姿态,聪明如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不是……你认真的?你把苏公馆后院的人,直接带到玉华楼来了?你就不怕你爹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苏新皓神色未变,甚至懒得看他,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腿是我的,他打不断。”
裴叙噎住了,半晌,他看着苏新皓替沈念夕细心挑鱼刺的动作,彻底服了。
他端起酒杯,朝沈念夕遥遥一举,语气里收起了那些戏谑,多了几分真诚:

“得,苏三少带来的人,那肯定不是一般人。沈小姐,刚才多有冒犯,我自罚一杯。以后在上海滩,但凡有我裴叙罩着的地方,你随便横着走。”
沈念夕愣了一下,刚想摇头说不用,就听见身旁传来苏新皓极淡的声音:

“她不用你罩,”
他顿了顿。

“她有我就够了。”
裴叙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硬生生被这无形的气场堵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把酒一口闷了,咬着牙说了句:

“……行,今天这顿饭,我算是彻彻底底被你们俩喂饱了。”
沈念夕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那杯温水,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知道这是男人们谈正事的场合,她不该插嘴,也不该多看,但她能感觉到,刚才还满嘴跑火车的裴叙,在苏新皓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身上的气场陡然变了。
那是一种收敛了所有吊儿郎当,露出锋利爪牙的肃杀。
裴叙往后靠了靠,

“说吧,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两个老头?”
他顿了一下,嫌恶地皱了皱眉:

“何砚堂那个老狐狸,我爹跟他暗中已经通了气,铁了心要借着码头的事掺和一脚,把你爹拉下马。”
良久,苏新皓才冷声开口:

“裴叔叔为什么要投靠他?”

“还能为什么?怕了呗。”
裴叙冷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新皓脸上,带着几分试探:

“你呢?你打算怎么陪你那个‘好大哥’玩?我可是听说,苏谨行这几日蹦跶得挺欢,恨不得把你建码头的功劳,全都揽到他自己身上去。”
苏新皓捏着茶盏,目光极淡:

“他喜欢,就让他拿去。”
裴叙一愣:

“你疯啦?”

“我只说让他拿去,没说让他能留住。”
裴叙听完,愣了好几秒,随后发出一声低笑,眼底全是赞许的锋芒。

“行啊皓子,你这招叫什么?叫借刀杀人,还是叫顺水推舟?”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沈念夕,忽然笑道:

“这事儿沈小姐听了,怕是要觉得咱们都是黑心肝的吧?”
沈念夕没料到他会突然把自己扯进来,手里的水杯微顿。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苏新皓的侧脸,然后极认真地说道:
“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害人的人。”

裴叙愣住了。
苏新皓也微微愣了一下,极快地别开视线,喉结微动。
他伸手夹了一块点心,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极淡,却透着难以察觉的软:

“吃你的,不用管他。”
裴叙看着这副样子,彻底乐了,悠哉地靠回椅背:

“得,我今天算是长了见识了。”
视角转换
夜色渐浓,苏公馆的廊下挂起了风灯。
苏若棠本来是要去找母亲王氏请安的,路过书房时,却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苏伯珩低沉的声音。
她本没想偷听,但“何砚堂”三个字,像一根冰凉的针,毫无防备地刺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顿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她听见苏伯珩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凝重:

“……何砚堂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另一个声音沉声应道:

“回老爷,何砚堂那人,向来独来独往。他明面上虽然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派去码头盯梢的人回话说,他似乎在暗地里查什么东西,而且,已经摸到当年那桩旧案子的边缘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伯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寒意:

“那块地皮,当年可是跟何砚堂联手吞下去的。如果真让人查到点什么,往上翻出来,咱们苏家的根基,就要被人攥住把柄了。”
苏若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跳如擂鼓。
她从小就知道,苏公馆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她父亲表面上是个风光无限的商人,底下不知道沉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可她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会和何砚堂扯上关系,而且那件事,听起来还那么凶险。
她不敢再多留,怕被察觉到,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一整晚,苏若棠都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那块地皮,当年可是跟何砚堂联手吞下去的。”
如果父亲当年真的背了人命,或者真的在暗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苏家岂不是一直坐在一颗随时会炸的火药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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