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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143

苏新皓: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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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夕靠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角薄被,看着苏新皓在床边坐下。

他靠着床头,长腿微微曲起,姿态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阵尴尬却比想象中消散得更快。

苏新皓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枕边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旧书——正是那本《民国通俗地理志》。

他伸手拿起来,轻轻翻开,忽然开口:

苏新皓
苏新皓

“上次在车里,你翻到长江沿岸那一章了。”

沈念夕一愣,偏过头看向他:

沈念夕

“你还记得呀?”

沈念夕
苏新皓
苏新皓

“我记性比较好。”

苏新皓低下头,借着煤油灯的光,翻到其中一页。

然后他动作忽然顿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她:

苏新皓
苏新皓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那个能让你把脊背挺直活着的法子……我想陪你去看看。”

沈念夕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深夜里,选择推开她的门。

他把她带进了这间屋子,不是为了逃避外面的风雨,而是因为他想跟她分享——他走过的那些路、读过的那些书、见过的人间冷暖。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沈念夕

“……万一我找到了那个法子,结果是把自己过成了泥潭呢?”

沈念夕

苏新皓没有说话。沈念夕感觉到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片刻后,他又翻了一页书,才开口:

苏新皓
苏新皓

“多个人陪你一起陷进去,不是更好。”

沈念夕埋在膝头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在黑暗里藏住某种失控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闷出一句:

沈念夕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沈念夕

他合上手里的书,却没有起身离开,反而把声音放低了几分:

苏新皓
苏新皓

“那你要不要……”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念夕的声音还带着闷在膝盖里残留的鼻音:

沈念夕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说不要,那我岂不是比泥潭里的泥巴还要笨。”

沈念夕

苏新皓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明明红着却依然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唇角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

苏新皓
苏新皓

“那倒也不至于比泥巴笨。”

他顿了顿,

苏新皓
苏新皓

“只是……有点倔而已。”

沈念夕没有反驳。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的眼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拨开他额前那几缕被夜风揉乱了的碎发。

苏新皓怔住了。

沈念夕把他的头发理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点闷过膝盖后的微哑:

沈念夕

“……以后喝酒,要是想找人陪你,你来找我。”

沈念夕

苏新皓垂着眼,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隔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带着一点忍了很久的笑意:

苏新皓
苏新皓

“那要是半夜呢?”

沈念夕被他问得噎了一下,耳根一瞬间红透了。她把脸别向一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掩饰的凶:

沈念夕

“半夜更得来找我。”

沈念夕

苏新皓看着她那副明明在关心他却还要假装在算账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无声地笑了。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宠着吧。谁让他上了她的船,就不想下了呢。

苏新皓收回目光,像是没看到她耳根那抹红似的,靠回椅背,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点点:

苏新皓
苏新皓

“……好。那我记住了。”

沈念夕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看他是怎么笑的,可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些没说出口的纵容。

夜渐渐深了。

沈念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侧躺在床沿,呼吸逐渐均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地理志从手里滑落,滚到了枕边。

苏新皓看着她的睡颜,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伸手,极轻地替她把垂到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他把自己那件长衫外套脱下来,极轻地搭在她肩上。

苏新皓没有离开。他往后靠了靠,重新靠回床头,伸手拿起她枕边那本地理志,就着那盏渐渐黯淡的煤油灯,慢慢翻着。

苏新皓发现,这本已经起了毛边的旧书,从头到尾都藏着她的印记。

在描述南国雨林的页面边缘,她用铅笔用力地写了一个词:“好想去。”

她笔下的批注没有长篇大论,大多都是碎碎念。有时候是一个小小的问号,有时候是划了一段话,在下面写着“原来这里也下雨”。

苏新皓的视线停在其中一页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他仿佛看见了很多个深夜,沈念夕一个人坐在灯下,指尖捻着笔,一边看着书里那些她未曾踏足过的山川湖海,一边用力压抑着自己心里的那点期盼和忐忑。

她把所有的孤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别人是怎么活着”的好奇,都一笔一划地锁在了这些句子里。

苏新皓轻轻合上书,指腹摩挲过那些凸起的铅笔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已经睡着的沈念夕脸上。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撩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那些批注里写过的地方,她以前只能做梦去看看。但现在,她对他开口了。

苏新皓慢慢抬起手,顺着她刚才睡着时自己已经拢过的碎发,又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柔软的额发。

他侧过身,重新靠回床头,拿起那本地理志,翻到长江沿岸的那一章,借着渐暗的煤油灯,又从头看了一遍她写的字。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些地方。

他想,以后的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她了。带她去看书里那些她没有去过的地方,带着她的铅笔和她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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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的廊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翠屏低着头,脚步极轻地穿过回廊,在那扇门前停下了。

她没急着叩门,先抬眼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然后才恭敬地出声:

翠屏
翠屏

“大太太。”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氏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有些倦,但依然带着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沉:

王氏
王氏

“进来。”

翠屏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把那阵穿堂风挡在了门外。

王氏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暗纹寝衣,斜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几页的账册。她没抬头,只问:

王氏
王氏

“什么事?”

翠屏知道大太太的性子,从不敢多嘴绕弯子,低声道:

翠屏
翠屏

“裴家少爷……裴叙,回来了。”

王氏捻佛珠的手,在听到“裴叙”两个字时,忽然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把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看向翠屏:

王氏
王氏

“裴家这几年在外头风风雨雨的,怎么这个时候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翠屏犹豫了一下,回道:

翠屏
翠屏

“听送信的人说,裴少爷这次回来……先没回裴家老宅,倒是、倒是先约了人。”

王氏
王氏

“约了谁?”

翠屏的头垂得更低了:

翠屏
翠屏

“说是……约了咱们三少爷。”

王氏的目光微沉。

这几天,前院伺候的、外头跑腿的,都隐隐约约传来些风声——说新皓最近好像惹上什么事了。还是那种沉甸甸的、跟外头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扯上了关系的麻烦。

她怎么能不知道?她在这个家里掌了这么多年的中馈,院子里飞过一只苍蝇她都晓得是公是母。

可她偏偏不能管。

她不是怕苏新皓,也不是怕苏新皓身后那滩浑水。她是怕她自己那个住在苏家里、如今已经年迈的娘——王老太太。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她娘这次来上海,哪里是为了“看外孙”这么简单。

王老太太在苏州歇了那么多年,早就不问俗事了,偏偏赶在码头风波刚平、苏新皓和何砚堂的暗流还没彻底落定的时候,千里迢迢跑到上海来。

这也是为什么王氏明明听说了裴叙回上海的动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却不能立刻发作的原因。

她能管住前院的丫鬟,管住后厨的采买,可她管不住她那精明的娘已经落在苏新皓身上的那双眼睛。

王老太太来看的,不是苏新皓这个人。老太太来看的,是苏新皓身后那条路——那条他正在走、且越走越偏的路。

而裴叙的归来,可能正是那条路上的第一件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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